黑眼圈小杰

我是绝不会去你的葬礼的

【ER】龙与科普工作者(上)

——1——

这个小镇子是灰蒙蒙的。

它并不脏,但是阴暗。它并不缺少色彩,但没有光泽。好像一副华丽得庸俗的画,被水泡了很久又卷起来积了多年的灰,生机已消耗殆尽,却还保持着那么一丁点儿的傲慢。


游侠来到这里的时候是一个清晨,前夜的雨将石板路冲刷得很干净,空气里是泥土、蜗牛、葡萄和草皮的气味。他走了很久的路,斗篷的下摆湿污了一截的,可丝毫没显出邋遢与疲惫。

街道上没什么居民,人们还大多沉浸在梦的尾巴里,有几个出门洒扫的当地人看到游侠经过,纷纷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半张着嘴看向这位外来客。


游侠摘下了兜帽,露出了满头金发。

他像一道晨曦般闯进了这个镇子,也像一道晨曦一般,对自己的格格不入毫不自知。



——2——

在这里先纠正一个技术性的错误:这儿并不是一个小镇,它——至少在性质上——是个微型的国家。这片土地上高山起伏,丘陵叠叠,许多个不比瓶盖儿大多少的国家分布在山足之下。

像许多故事一样,我们的故事中也有一个国王。这位国王年事已高,身体硬朗,开明和顽固都各占一半。他膝下无子,只有一个不怎么听话的外孙。虽然这不在我们的故事中占主要篇幅,但不妨提一句以示尊重。


这些国家的风土人情有着或多或少的差异,但人们信仰却都指向同一归属。在他们自称悠久的历史中,我们都能看见同一个黑暗的影子——它盘踞在所有灾祸、苦难、恐惧和绝望藏身之处,强大、凶残而贪得无厌。它翅膀张起的时候,太阳和天空都会被黑夜吞没;它发怒的时候,天灾人祸统统降临。

是的,龙。


神话也好传说也罢,它们已经流传了太久,深深烙印在人们的骨髓里。以至于时至今日,哪怕居民们谁都没见过一丁点龙的踪迹,还是会挂起防龙的图腾,在年灾的时候举行吵闹的仪式,恭恭敬敬地把祭品送入荒山。这儿的人心地善良,性子淳朴。

但不客气地说,有那么一点傻。



——3——

游侠名叫安灼拉,他不是这里的居民,这点显而易见,他身量挺拔,面容俊秀,甚至都不像是大地上的居民。像他这样的人不会没有目的地四处游荡,他前往任何一个地方都是目的明确、意志坚定的。今天他来这里,是为了和一位老友会面,商议大计。

和大多数游侠不一样,他有正事要做。

而且他也长得更好看。


他的老友站在小巷的尽头,笑眯眯地冲他张开双手。他肩膀宽厚,神色温柔,像拂晓时分的一朵云。

“公白飞。”

“安灼拉。”

晨曦和云交换了一个拥抱,严峻的脸上终于多了丝笑意。

“我们的事业将在这里起步。”


“龙,是荒谬的,是一种无知,是国王为了横征暴敛编织的借口,是被压迫者的精神鸦片。”

“我们需要摆脱蒙昧,需要科学的引导,需要从教育起步,儿童就是未来,孩子们的笑脸里蕴藏着明天。”

“明天就像星辰一样相隔甚远。”

“可你总得承认,它们是美丽的。”


——4——

安灼拉和公白飞并肩走在街上,他们谈得起劲,那些热烈的、闪亮亮的词一个接一个地从他们的唇间蹦出来。他们经过一条窄巷,左右都是还未开张的小酒馆,招牌在脑袋上吱吱呀呀地晃悠。

冷不丁地,一扇门开了,有个棕色的脑袋伸了出来。


那是个年轻的小伙子,神色中热情的部分压过了轻浮的部分,他好奇地盯着游侠和他的友人,乱蓬蓬的头发在晨风中打着卷。他先看了看更柔和的那个,对方冲他温和地笑了笑,他便眨眨眼把视线转向了更明亮的那个。


“你是个游侠!”

“我只是四处游历。”


小伙子的眼睛越来越亮了,他往对方腰间看了看,似乎想找到一把利剑或者法器。可这位游侠并没有佩剑也没有法器,他只有满胸膛的信念和满头的金发,和一双咄咄逼人的蓝眼睛。


“你是个游侠,但是你不斩龙”

“我只是四处游历,而且,龙是不存在的。”

“你喜欢圣乔治吗?”

“他是个勇猛的形象,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荒谬的。”


小伙子嘟起嘴,挑起眉,目光在二人之间巡游了几个来回,最终他很豁达地一笑,招手让二人进来。

“有性格,我喜欢,我请你们喝酒。”



——5——

此时是清晨,清晨的酒馆是安静的。

女招侍清扫着前一夜客人留下来的狼藉,而棕发的小伙子趴在柜台后,为两位客人调了些冒着金色泡泡的酒。安灼拉和公白飞各自抿了一口,就放在一旁了。

小伙子名叫库费拉克,他此生大志是披着亮晶晶的甲胄斩杀巨龙,拯救公主,衣锦还乡后得到全国姑娘的爱慕。

至少他是这样笑眯眯而轻浮地介绍自己的。


安灼拉把眉头皱成一个好看的结。

“龙是不存在的。”

“然而传说却不一定是空谈,”库费拉克给自己也倒了一杯金色泡泡水,竖起指头摇了摇,“至少自从我们每年给龙献祭之后,就一直没有打仗了。”

“这是迷信。”安灼拉眉头间的结更深了。

“或者说是文化传统,”对方不以为意,“你来的时候应该有经过蒙特勒依吧,那里可是以工业化、富饶和开明著称的,然而他们的国王也会每年顺应民意举行一些仪式,为龙送去一些黑玉——顺便一提,据说蒙特勒依的公主非常美貌!美貌到发光!”


“不说蒙特勒依了,听说今年我们的国王除了金币和宝石,还送去了一位公主?”公白飞插了话,并用手轻轻拍了拍安灼拉的胳膊,示意他平静些。

“不不不,我们的公主已经四十有余了,想必龙也不会笑纳。”库费拉克神神秘秘地凑近他们,“送去的是一位假公主——宫廷弄臣的女儿,人们把她用宝石装点起来,送到了深山的洞窟里。”


“……也就是说,这个国家为了所谓的’龙’,牺牲了一位无辜的姑娘?”安灼拉跳了起来,脸色非常难看,公白飞也深深地叹起气来。

“冷静!冷静一些!我的朋友。”库费拉克吓了一跳,“这也是头一回,谁让我们的王子离家出走,让他的祖父走投无路,只能寄希望于这些祭祀仪式呢?”



此刻,离家出走到蒙特勒依的马姓王子打了个喷嚏,握着从蒙特勒依公主马车上飘落的一方手帕,感到自己陷入了恋爱。

啊。可是这位王子,在龙和科学教育的面前,除了你的祖父,谁在乎你孤独的小灵魂?


“玉秀儿在乎,玉秀儿一定会懂的。”

马姓王子喃喃自语着。



——6——

此刻的酒馆内围了一些人,他们听着安灼拉的讲话,倒不是因为觉得内容合乎情理,而是因为安灼拉此刻仿佛宣讲道义的天使下凡,自带光效。

人群中有一个女孩,向同伴窃窃私语:“他身后是不是有着翅膀?”

她的同伴则如痴如醉,小声回应:“他的眼睛像是宝石——另外,他说的达尔文主义是什么?”


安灼拉是愤怒而激昂的,他的金发更金,蓝眼更蓝,脸颊更红润了。

他踏上一只脚凳。

“这个世界上是没有龙的,我拿我的知识、经验和人格起誓。诸位应该放弃这种愚昧落后的观念了!”


然而没有人附和他,人们只是像看着自己不理解的光一样仰望着他。

房间了有一瞬间的安静,接着有人懒洋洋地接了话。

“别拿您的人格做这种事情,”那个声音乘着浓郁的葡萄酿发酵味儿从角落里飘出来,“龙不值得你这样做,它会羞愧而死的。”


游侠把金灿灿的脑袋转过来,愠怒地瞪向那边,可是酒馆里光线晦暗,声音的主人又窝在没有烛光照耀的阴沉沉一隅,他除了一个模糊的身形和几乎可以具现化的酒气外什么都看不清。

“我要是您,就快点回家去,”那人补充道,语气几乎是诚恳的,“阿波罗,圣乔治……管您是什么人,您都不应该在这里浪费时间。这儿和龙都无可救药得很。”


“没有一个地方是无可救药的,”安灼拉昂起头哦,眼睛闪烁着和这个小国家色调不协调的明亮光泽。他很坚定、很固执地又重复了一遍,“而且,这个世界上是没有龙的,无论是谁都应该相信这一点。”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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