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眼圈小杰

我是绝不会去你的葬礼的

【KL】贼和木乃伊

·旧文搬运一发完,约3W

·丧病人设/百科来的背景资料/不要在意细节

—1—

推开墓门,出现在面前的是三只木乃伊。

只有居中一只身上好好地缠着绷带,只露一双晦暗的眼睛。另两个一个上身的绷带已经解在一旁,一个甚至只剩腰间窄窄的一圈,满头亮色的发被抓得乱七八糟,脸上被炭笔画得很花。

那三只木乃伊席地坐着,人手抓着一把扑克牌,淡然地望向这边。


红发的盗贼扶住刻画着诡异图腾的墓门,强作镇定,金色的眸此刻充满了茫然地和三只木乃伊对视。后方金色长发绑在脑后的副手从老大的身后探过身,来看是什么凝固了兄弟的动作,接着也陷入了沉默。


没缠绷带的桔发木乃伊懒洋洋地冲这边喊了一句英文,蹩脚的英文带着浓浓的异国腔,可显而易见俩贼压根就没听懂喊话的内容。见二人没有挪窝,他疑惑地转头和同伴们抱怨了几句。那个赤裸上身的在它叽叽咕咕了两句后不耐烦地打断,再次瞟向大门这边。


如果两个贼能够听懂它们使用的古老语言,大概会明白它说的是这个意思:


——“又没听懂我的英语?这两年来的小贼越来越不专业了,英语都听不懂还敢出来混。”

——“是你讲得太差了。”


一脸严肃的打断者——赤裸上身的黑发木乃伊放下手中零乱的牌,不知从哪里摸出张白色的卡片。持着这张卡片他步伐稳健地走向凝固在门口的二人。在两个活人雕塑面前迟疑了一下后,他把白色的卡片递给了其中呆滞程度稍低一些的金发男子,示意对方看背面简易的路线图。

“宝藏在往下一层,这是路线图,自己慢慢找,小心机关。”

这只木乃伊开口是流利清晰的世界通行语言,他扶住半开的墓门,笑容温和礼貌。

“两位好运。门开太久空气水分流通会加速我们霉变的,不介意的话我就关上了。”

于是墓门在两个盗墓贼面前缓缓合拢,再次闭得严严实实。



“喂,基拉,”红发的高大男子面对着厚重的墓门,艰涩地开口,“你刚刚是不是也看见奇怪的东西了?”

“哦,是啊。”被唤作基拉的长发男子心不在焉地应着,拽了拽刚刚因为过分惊愕而下滑的面罩。他翻来覆去地看着手中那张酷似名片的路线图,明显兴致勃勃,“走吧,基德。”

“啊好。”

…………

……


“……等等,这他妈不对啊你准备去哪儿啊!”

“嗯?我们不是冲着宝藏来的?”


古老的墓道里瞬间寂静了数秒,接着就被“喔好痛别扯头发!”的低呼以及凶恶而咬牙切齿的“你他妈脑子有洞!”打破了沉寂。噪音震得墓道顶端的砖缝里簌簌落下几粒沙,高瓦数手电筒的光晃来晃去把两个不安分的身影投在壁上拉成滑稽的形状,于是刚刚还酷帅有型非主流的两个高大男人瞬间没了形象。


“我是无神论者,基拉。”拍了拍脸振作精神,被叫做基德的红发大个子恢复了些理智,“现在和我一起进去把那几个装神弄鬼的家伙踢飞。”

“那宝藏呢?”基拉拍掉黑色紧身上衣上的鞋印,重新把被扯乱的长发胡乱绑在一起。

“你还真信他们?”又一巴掌拍在脑后,基德夺过那张明显是现代制品的卡片,气冲冲地再次推开了门。


门内的三只照样玩得开心,这回正赶上裹得最严实,暂时还一言未发的木乃伊拿着炭笔给另两位画脸——看样子是打牌赢了。亮发的那只哭丧着脸,脸上基本没有干净的地方;刚刚给路线图的黑发木乃伊苦笑着在画脸还是解绷带之间犹豫了一下,还是推开了杵在面前的炭笔,主动解下了左小腿的绷带,露出赤裸的麦色皮肤。


这木乃伊也太健康了,健康过头了,简直太活蹦乱跳了。一个个的皮肤都在墓室里的不明暖黄色光源照射下显得充满生命力,尤其是黑发那个,身材还算得上出众,还有橘发那个,一头广告画颜料色的毛鬼才相信你是木乃伊!唯一和非人类沾得上边的居中者露出的那双眼睛此刻再次盯向门口,戒备混合嘲讽的神色隔着十几米都看得清楚。


——你们要特么真是木乃伊老子就是僵尸!


基德不顾身后基拉低声的阻拦抽出腰间别着的刀,大步走到淡定过分的打牌组那里,把刚刚从基拉手里抢来的白色卡片怒气冲冲地丢在三人中间。接着刀刃破风划起,直指居中者面门。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木乃伊而已。”居中者看也不看自己鼻尖前的锋利刀刃,继续低头摆弄那根炭笔。

“操!搞什么鬼啊!”

“我们自己就是鬼。”语气波澜不惊,似乎在陈述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怒火噼里啪啦地烧上来了。基德当然不信这胡扯的谎话,宁愿认为这是另一伙竞争对手的装神弄鬼。这样想着,金色的眸便燃起了高温,持刀的手肌肉紧绷起来。


“哦?不信吗?”再次抬起头,居中者带一丝玩味地看向面前戒备全开的大个子,“要看证明?”

话音未落,被两次打开的墓门突然在无形的力的作用下“嘭”地关闭,一声巨响震得人耳膜发痛——这沉重的巨石合拢的速度有悖于常理。

门口的基拉下意识地闪避,黑色行动服的袖口一甩便带动隐藏精妙的机括,弹出两柄锋利的镰刃,在下一秒就防备全开,架起了备战姿势。红头发的男人却毫未被关门的巨响撼动神经,只是把眉头拧得更紧,手中的刀逼得更近。


面前的木乃伊饶有兴趣地歪了歪头,接着开始喃喃出声,低沉的咒文样的语句似乎在空气了荡开了无形的波动,继而整个墓室不知光源的暖黄色光芒骤然变暗,最终只剩四个角落里阴惨惨的绿光,从制作成犬首形状的陶罐里幽幽散出。


红发男子在愣了一秒后毫不犹豫地持刀往面前的黑暗里劈去,果不其然只劈到了空气。光度的瞬间降低让他视线蓦地陷入了一片混浊。基德浑身紧绷起来,握紧了手中的刀柄,稍稍放低重心防备可能会突然而来的暗袭。

后背传来熟悉的热度,门边的基拉不知何时已经移步过来,脚步一如既往地轻得悄无声息。他与基德背靠背而立,共同和黑暗对峙。二人都强到奇葩,默契程度又极高——这也是为何只有两个人就敢往古墓里闯的原因。


 “别他妈给老子耍这种鬼把戏!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红发男子冲那团不怀好意的黑暗吼着,嗓子很紧以至于迸不出原有的凶悍。

一声清晰的嗤笑从黑暗里传来,基德下意识地想据此确定敌人的方位,却无法找到声音的来源方向——那似乎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发生的。真他妈让人毛骨悚然。


——“老大,这次让我来吧让我来吧!”又是那个活泼的声音和蹩脚的英语。

——“得了吧夏其,”这次是稍微沉稳些的另一人,二人都故意般地说着受困者听得懂的语     言,“连几年前那群考古队你都没打过,还是让我来吧。”

——“嘁……想出风头就直说。还有还有,那哪里是考古队,明明就特么像特种部队一样好吗?”


——“罗?”

——“嗯,去吧。别玩死了。”


视线渐渐适应了黑暗,可仍旧没有任何对手会袭来的迹象。基德不敢怠慢,但同时又觉得整件事说不出得无厘头。头脑在这几分钟内接收的信息量有点超出接受范围,不由得感到晕头转向,精神集中困难。

于是,几乎在那满地蛇样逶迤盘延的绷带马上就要缠到自己脚踝的时候,基德才看清这明显是非自然力量控制的瘆人玩意儿。

    

在感受到进入战斗状态之前,基德最先感受到的是脊梁骨一阵恶寒,接着一溜儿鸡皮疙瘩的争先恐后地涌起。

What …the… holly.. shit.. it.. is !!!?













—2—

这一战收获颇丰,尽管对象很难搞定费了些周折,佩金还受了点伤,不过绑回一红一金两只掸子也算值。

罗坐在棺盖上望着被硬生生塞进石棺里、四肢用绷带捆了个严严实实的红头发男人,又看看不远处被拴着脚倒吊在空中打转转的长发副手,不由得饶有兴趣地摸了摸下巴。这么多年来,能逼到自己插手才制服的闯入者,还真不多见。


红头发的囚犯不甘地发出模糊的咒骂声,但可惜嘴巴被面前这只眼睛灰得可憎的木乃伊一扬手,直接绷带伺候勒得严实。他甚至无暇去思考面前是人是鬼、抑或是嘴里这绷带到底捆没捆过尸体,只觉得愤怒。

啊,或许还有一点点的好奇。


面前的非生物其实也有一样的好奇:天知道闲得玩烂了N副纸牌甚至连每张牌背后最细微的褶皱都记得住的特拉法尔加小王子到底有多期盼来个打架的,虽然从棺材里出来千百年,光顾这里的找打的阿猫阿狗不是被吓疯就是被揍傻,可毕竟那还算有点意思。

更何况今天这还是个难伺候的主——别说夏其上都没敢上直接被戾气唬住,甚至佩金也赔了半条胳膊才搞定那只小的牵制住那只大的。随后还是罗耍了阴招,放出圣甲虫神不知鬼不觉地在他身上咬了一口。谁知这小子居然晕晕乎乎半天还没倒,握着的刀也死不松手。最终还是起了玩心的罗上了场,直接面对面给了他一头槌,才放倒了这头倔驴。


打量战利品一般打量完了基德,罗站起来走到同伴那边,旁观正呲牙咧嘴重安手臂的佩金和正翻着二位盗贼的背包的夏其。打了个哈欠后,罗也翻捡起从包里掏出来的种种零碎,无聊地鼓着腮帮子翻看。


啊,忘了介绍了:这位绷带缠身的灰眼睛生物,是货真价实假一赔十的真品木乃伊——古埃及新王朝时期的一位小王子,特拉法尔加·罗。


这个名字在正史里只剩个名字还加了个括号里的“有待考证”,野史里却津津有味地八卦他的母亲与法老王以及他们的两个儿子。罗的父亲是传奇遍地赫赫有名的法老王,母亲却是奴隶,受宠但没有名分。所以这位英年早逝的小王子和他的同胞哥哥尽管被爱屋及乌、陪葬品在野史中被传得无比豪华,可两座陵墓却见不得人似的偏居在荒芜之地,隔着数百米孤零零地相望。


说到陵墓……这地方不仅过于偏僻,而且地理环境恶劣,被发现的时候已经被沙丘埋得只剩半尊神像的尖,漂亮的钟形石柱和棕榈形石柱被风化得看不出区别。官方尽管想要保护,却苦于耗资太大,无法落实。

曾经一队队考古学家进了陵墓摩拳擦掌企图发现点什么,可别提一无所获,更诡异的是竟无一生还,零星来挑战的盗墓人寻宝者也未能幸免。渐渐的,这地方被冠以了诅咒之名,被官方放弃,被探险者忌讳,继而被人遗忘。


墓里的几位倒是最终落得清闲,谁成想今天居然有这两个愣头青闯了进来,胆子可够肥。


“嘶——你给我轻点!哎哎,反了反了!你家胳膊肘关节朝前长啊!”

“帮你接个胳膊怎么这么多废话!要我说你就自己再重生一个呗,一两天的事。”

“那更麻烦。继续帮我擎着,累不死你!”


这边忙着接胳膊的两位是罗的贴身侍卫,佩金和夏其。年轻的小伙倒是长得也眉目深邃,可两个人裸露的的皮肤说什么也不够棕,看上去都不像是埃及血统。

在刚刚的混乱中不小心被基拉一镰刃劈了胳膊正在重接的是佩金,是赫梯年轻的战俘,被少时的罗在刑场上看中,便拖回来玩,一玩就一直玩到了陪葬。

佩金肤色比罗稍白,黑发黑眸,总不至于太像个外夷。而一头橙色乱发眼睛发绿的夏其则彻头彻尾是个胡乱的混血,祖上不知是哪儿逃难到埃及的外来人种,几代通婚的后代却固执地把祖上的异族基因留得高调。


“我说,罗,这家伙再倒吊就得脑充血了,不然给放下来?”佩金眯眼看着在空中倒吊着的金发男人,估摸着这小子也不像是会开口求饶的料,便主动和罗求情。

“这样不是挺好玩的?”罗也抬头,用瞅装饰挂坠的眼神瞅基拉,顺手丢过去背包里翻出来的备用电池去砸他,满意地看着金毛长掸子又晃晃悠悠地打起转来。

“……罗?”


瞟了眼苦笑着的佩金,罗挥挥手让他自便。转过身来无聊地翻了翻包里被忽视的夹层。

翻出来了一包烟,随手扔给了已经安回了零件的佩金,对方抓住后挑眉吹了声口哨权当道谢。

接着掉出来的是常见的微型扁壶,罗拧开盖子闻了闻,刺鼻的酒精味冲天——这也可以留下。

最后,罗意外地掏出了一幅崭新的扑克,接着毫不犹豫地准备据为己有——不靠谱的大哥已经将近三年都没再回来,自己称心顺手的解闷物几乎都消耗得接近报废,只剩那副光看背面就能认出花色数字的旧牌。这幅新牌承载着的继续消磨时间的使命不容小觑。


——哦,这没什么可奇怪的。没人规定木乃伊就得安安生生地躺在多层棺材里当套娃守着内脏罐子和亡灵书一动不动,既然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已经睡了两千多年,被几百英尺的亚麻布勒傻了才会选择继续睡下去。

罗不知道是不是只有自己和隔壁的大哥这两边有这重启的技能,可他显然也没多大兴趣知道。罗没兴趣做的事多的是,其中就包括大哥热衷的“出去溜达”。甘愿沉浸在清静而封闭的世界里,享受每日雷同的生活。

说得好听点这种没兴趣叫“不屑于和外界有干系”和“啊……我还没遇到过能让我感兴趣到离开的人”,说得不好听点……也许可以称之为…宅?

可新世纪的木乃伊小王子尽管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并不代表他一无所知——相反他知识渊博。长年在外的同胞大哥每隔几个月就会亲自或者派手下带回来一堆书刊和新鲜玩意儿,给亲爱的弟弟解闷。尽管罗打小就不喜欢这个流氓一样的兄长,却不得不承认这一举动相当讨好。

   不过……这种豪奢的精神食粮补给已经断了三年,至今即使是一幅扑克也显得格外重要。

   

啊,当然,此时此刻罗还捕获了个比新扑克更有吸引力的玩具,就被塞在那边的石棺里,瞪着自己的眼睛都快烧起来了。


如此劣势下还是拽得要死的蠢样子、灼得人眼痛的发色和瞳色、格外强悍的战斗力,以及……敢鲁莽又毛手毛脚闯进这禁地的玩儿命精神。

真够劲。


罗看看手中崭新的扑克,又看看不太够格的两个长年玩伴,接着目光停留在那丛红发上,毅然走向了最有趣的一个对象。


罗揉揉这只被捆成粽子的巨型玩偶的头发,又不管对方憋屈的闪躲好奇地碰了碰那双颜色罕见的金眼睛,接着一把扯掉了勒住对方嘴巴的布条。

“小鬼,叫什么名字?”拍了拍对方的脸颊,罗开口问道。


红头发的贼本来不想回答,往旁边啐了一口后示威性地瞪了回去,可不知为何对上那双暗流涌动的灰眼睛的时候突然有些泄了气。


“……尤斯塔斯·基德”


“这样啊……尤斯塔斯当家的,”罗摆弄着手中的扑克,声音突然染上了一丝笑意,“要不要…和我来玩把牌?”





























——3——

以狗胆包天、行事莽撞而在圈子里负有盛名的尤斯塔斯·基德,正一脸严肃地拢好手中的牌,坐在一只木乃伊面前,一边观察对方认真挑牌的动作,一边思考自己的人生究竟出了什么问题。


不久之前自己还在墓室甬道里谨慎地探路,装备酷炫且志在必得。可下一秒就被几只死了几千年的尸体五花大绑地拘留,塞在灰土土的石棺里拷问。

而就在十分钟前,在那灰眼睛木乃伊发出了不合套路的邀请之后,事态又再次急转变化,冲着不正常的方向一路狂奔。

    

是的,没错,他们开始打牌了。

基德觉得这里所有的人——包括自己,脑子全他妈的有洞。


他看着罗捻起两张牌,花色朝上地放在二人中间的空地上,精神再次被迫集中回这场莫名其妙的牌局上。

纸牌还是最普通的纸牌,可刚刚灰眼睛木乃伊教自己的玩法却闻所未闻、怪异至极。基德精通所有赌桌上的把戏,牌技也好得没话说,从赌桌上光明正大或者暗中使坏赢来过的东西有很多。可此刻除了很强的领悟能力,基德发现自己以前烂熟于心的套路完全都用不到现在的情况上。只能凭着天赋跟着感觉走,几回下来尽管都是个输,却慢慢摸索出了手感。


妈的这种奇怪又繁琐,可同时又说不出得合理的玩法只有闲了千百年的老头子才能想出来!基德挠挠已经乱成鸡窝的头发,不适地扯了扯在脖颈绕了一圈的布条,脸色又阴沉了几分。

——为了打牌,四肢的束缚倒是解开了,可对面的混蛋却偏偏坚持在自己脖子上系了一圈,布条那头松松地挽了一个活扣,套在他的小臂上。


这他妈是拴狗的姿势!尊严早已碎了一地的基德很想大吼。可对方却理直气壮一脸无辜地和他阐明在敌我立场方面这是必须的措施。本来就被罗一句邀请整懵了的基德突然觉得辩驳无力,盯着对方怎么瞧怎么觉得他是存心玩自己。

事实也确实如此。


算了……强压着又窜出头的怒火,基德皱眉摆弄自己的牌——接着再次发现打赢无望。他一把丢下手中的卡片,气哼哼地蹦出一句“老子认输”,抄着手撇开了视线。

“……几把就达到这个程度,已经很不错了。”罗挥挥手,散落一地的牌开始自动再次打乱重新分发。“脱衣服吧,还是……你喜欢在脸上被画画?”

“……哈?”

“前三回看你是新手,输了也没忍心给你惩罚。”歪了歪头,罗的声音从绷带缝隙里传出,此刻带着忍笑常有的瓮瓮声,“怎么……不敢?”


眯着眼睛和对面的人不甘地对视了几秒,基德咬牙切齿地再次扯了扯颈间的绷带,话语从齿缝挤出来:“成!你先……把这个玩意儿…拿掉!”

罗泄气般地塌了腰杆,以极度懒散的姿势靠在了身后的石棺上,颇有些不舍地拽了拽套在手腕上的另一头绷带,接着捻了捻手指解了它。

基德一把撕去脱离了主人就不再坚韧异常的绷带,接着咬咬牙哗啦一下拉开了短外套的拉链,干净利落地扯掉了它。于是只穿着黑色运动紧身背心的上半身暴露在了干燥的空气里,大大方方地露出两条肌肉饱满有力的手臂。


“再来吗?”询问的语气,却丝毫没有想给你自主选择权利的客气。

“操,别废话,继续。”

基德换了个席地而坐的姿势,膝盖竖起上身前倾,迅速地扫视着分到的卡片,接着以赌棍间常见的装蛋姿势一挑手指,弹出一张黑桃。


基德丝毫没有意识到,虽然自己刚刚撕烂了捆在脖子上的傻东西,但显明地他此刻就是在被罗牵着鼻子越走越远。

被佩金放下来又结结实实捆在一边的基拉,正充满怨念地盯着明显已经顾不上兄弟的自家老大,几乎可以百分百地确认他被激起了要命的好胜心和好奇心,接着打破沉默叹了一口气。

刚刚试过了,绷带像嵌了钢丝一样挣不开,即使挣开了也逃不出去,更别提周遭这诡异的敌人。于是基拉决定闭目养神,反正事态已经失控得让人难以理解,干脆眼不见心不烦。


——“罗这是……在搞什么啊?”

——“这几十年第一次见他这么精神,就让他玩个过瘾吧。”

——“有什么好玩的,不就是打那个巨难的牌?”

——“……谁说罗玩的是牌了。”


蹲在一边用自己的语言叽叽咕咕八卦的佩金和夏其不约而同地向红头发的俘虏投去同情的一瞥,那人已经又输掉了黑色的运动背心,上身赤裸。由他这一局的表情来看,估计很快手腕上不合时宜的朋克风金属链子也要输下去。

……和罗玩牌,真是找死。佩金暗自腹诽。自己和夏其从几个人还活蹦乱跳的时候陪罗玩塞纳特棋开始,到死了千余年又活过来的近现代,除了国际象棋上佩金能稍微占上风,每次玩棋艺类游戏几乎都是罗压倒性的胜利。


“你说你是木乃伊?”打牌的间隙,基德还是没忍住蓬勃而生的不爽感还有好奇心,问了出来。

“……还不信?”罗懒洋洋地放下一张红心九,又从对方那里抽出一张与自己的调换。

“…………”基德从牌面上抬起眼睛来,一幅“凭什么相信”的眼神逼过去,手却不停着,示威般地重重摔下张大牌。

    “打得好。”罗赞了一句,接着暂时放下纸牌,正面回答起基德的问题,“……好吧,如果你非要质疑的话,我倒不介意给你看看。”


罗被绷带缠住了面部,除了眼睛看不到表情,可他明显非常自得,观察绷带下隐约的唇型还能看出他在笑。

罗以极其优雅的姿势捡起刚刚基德撇下的扑克,上面的黑桃杰克在光影照耀下笑得阴森,他以再淡然不过的姿势把扑克侧对着侧腹,眼神柔和得虚假,边缘透出一缕恶作剧的光锁向目光灼灼的基德。

接着“嗤”得一声,罗把纸牌直接深深扎进了腰侧,然后拉拉链一样地往上轻松一划,直接割到腋下,经过之处绷带断裂,皮肉翻开,形成一道极深的豁口。


……该怎么形容那种声音呢,有点类似极厚的纸张被撕开的声音,夹杂着闷闷的崩裂声,听得人牙根发酸。


似乎预感到罗下一步要干什么,佩金和夏其整齐地倒吸一口冷气,接着佩金默默抬手遮上了眼睛,夏其堵上了耳朵——倒不是怕看到罗下一秒的样子,而是不忍心去看他对面那个强作镇定的人下一秒的崩溃。


“别吓坏了哦,小鬼。”罗把依旧干净簇新没沾染一滴鲜血的牌抽出来丢回去,接着轻松随意地把指尖扣住肋侧的深口,用力一撕直接掀开,把整个腹腔展露了出来。


那一瞬间基德觉得三观再一次崩塌,极力控制以后才没让下巴砸在地上,但颧肌明显僵硬地颤了起来,眼睛瞪大得眼眶都要眦裂。

哦操那一定不是人类的腹腔。因为它空无一物,且壁膜灰白干裂,遍布僵黑的疤痕。胸腔右上角蜷着一个皱缩的褐色小球,隐约看得出那大概曾经是心脏。


“啊,抱歉,我就在这几天把填充的香料拿出来了,有点寒酸,凑合着看吧。”罗低头也看向被打开的腹部,语气平淡得就像在说“抱歉冰箱里没有啤酒了”一样。

他眼皮轻翻狡黠地去看基德惊诧的脸,却意外地发现不知何时红头发的小子已经把惊诧收敛了起来,眸子里竟重新爬上来一层好奇。罗反而惊讶起来。

哦?有意思。


“别堵了,人家没尖叫。”佩金扯下夏其死堵耳朵的手,示意他继续看戏。

“……靠,居然没吓着?罗这招太狠,我看了都不舒服。他还没事?!”

“这个不也没怎样?”佩金用脚尖点点一旁的基拉,他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极其专注地盯着那奇怪的身体秀猛看,显然也有些被唬到,却同样反应并不过激。


“……内脏在哪儿?”十几秒的沉默之后,基德艰涩地开口,脑袋一空却溜出这么个问题。

“那边的罐子里。你要检查?”罗指向摆在角落里的豺首、人首、狒首、鹰首四个密封罐。

“不用了。”

“尤斯塔斯当家的不用和我客气。”

“真他妈不用了!”

 

罗挑眉,把撕开的部分关上,按了按伤口边缘,刚刚崩裂的绷带重新对接复原。他若无其事地重新拿起牌,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接着往下出。可透过眼睫,罗却重新打量起强作镇定——并且强作得很成功的红发盗贼,愈发觉得事情有意思起来。

这种棋逢对手的感觉在基德下一轮居然以微弱优势赢了自己以后飚上了顶峰。


罗在看清基德手中最后一张牌的时候不由得用古埃及语咒骂了一长串脏话,下一秒红发男人便咧开了嘴低低欢呼了一声庆贺自己的第一捷。看着对面那小子第一次笑得张狂,罗竟有些无言,终于忍不住问出了一直在心尖打转转的疑惑。

“……敢和木乃伊打牌,还敢赢,你不怕吗?尤斯塔斯当家的。”

“哈?有什么好怕的?怕你解了浑身的卫生纸以后吓坏我?”

“……你掌管恐惧的器官也被塞到罐子里了?”

“说实话挺有趣的。”答非所问,又似乎答案切中题意。基德两手一抄,敌意未退的眼睛放出了兴奋的光,“特拉法尔加…是吧,你是要画脸,还是脱衣服?”


罗觉得血液也开始烧了起来,多年沉睡的战意和兴致正分分厘厘地苏醒。层层绕下包住头部和脸的亚麻布,他在基德面前第一次把脸露了出来,接着勾起嘴角,眼神不善。

罗就这样带着恶意的微笑,把刚刚那串咒骂的脏话用古埃及语清清楚楚地再次说了出来。


“什么意思?”基德问道。

“……没什么,‘幸会’的意思。”


基德并没打算相信,他大概能猜出那不是什么好话。可此刻最好的回应方法就是以牙还牙。哼了一声后,基德凭记忆把那串音调复杂饶舌的古老语音一字不差地反击了回去,满意地看到罗的脸色更加阴沉,灰眼睛冒出一丝疑惑。


“干嘛脸色这么臭,这不是‘幸会’的意思?”

“……拿好你的牌。”



























——4——

佩金十七岁那年就认识了还是小屁孩的罗,所以比任何人都清楚罗真正心情好起来是什么样子——瞳孔会像猫一样蒙着灰亮的光,眼睛却不完全睁大,反而半眯起来藏一半在不明不白的阴影里,就像捕猎前的动物一样,愈发专注,且狡诈。

佩金更清楚的是,每当罗露出这种眼神的时候,最好别有人来打断他和猎物的交流,也别靠得太近,否则没什么好下场。


所以当他发现罗神色开始兴奋起来的时候,便果断听从直觉拽着夏其押着基拉就撤,离开了主墓室去耳室避难。

关门前,佩金无语地发现打牌越打越欢的二人甚至都没注意到这边的跑路,或者说发现了却懒得去回应。他们口头的对讽和牌局上的对抗毫不停歇,渐渐竟有了点势均力敌的呛人硝烟味道。


话说……这只盗墓贼二号,倒一直很沉默。


佩金小小地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没有把金色长发的俘虏重新绑的结实,只是把他的手束在了背后,确认对方没有什么明显的战意之后,摊开手后退两步,表明自己也没有敌意。

“你武器不在,又受了伤,现在还是一个人,肯定逃不掉的。”

佩金坐上耳室一侧摆着的欧式布幔沙发,熟练地避开上面由于弹簧老化而形成的坑洼一侧,接着补充到,“我也不想打架,所以……别耍什么花招,好吧。”


那人顿了一下然后开口:“基德还在这里,我不会跑。”

“那就好。”

佩金耸耸肩,拿起了手侧书架上最近的一本书,翻了起来。


裹着绷带行动怎么说都不算太舒服,要不是刚刚那个“输了脱衣服”的牌局,佩金和夏其并不情愿总是闷在层叠的亚麻布里。于是佩金下半身剩余的绷带迅速迂回整合,眨眼间成了条米白的衫缇。赤裸着脚,踝上有两圈脚枷一样的刺青。他把腿架起来,一目十行地翻着毛边的书,不自觉地打了个哈欠。


夏其当然也要改变自己近乎裸奔的局面,不知道从哪儿翻出一条牛仔裤,得瑟地套上。接着瞄了眼读书的佩金,蹑着脚往角落里走。

佩金头也没抬,直接把手中的书砸了过去,正中鬼鬼祟祟地翻柜子的橘发仔后脑。换了本书,继续无聊地一目十行:“别以为我看不见,最后那两块蓄电池是我的那份。你就死了打电动的心吧。”

“明明有一块是我的!”

“去年打赌你输了,欠我一块不记得?”

“…………靠,口说无凭!”

“那你随便,只要不介意我去告诉罗,说他上个月没找到的裤子现在在你腿上。”

“……”


目前,这三人所处的耳室是整个陵墓里最怪异的地方——铺天盖地的书、奢华堪比工艺品的书柜、摆满乱七八糟收藏品的架子、波斯地毯、沙发床、挂画、乐器、CD机——显然没电很久了、小电视——显然没电很久了、老土的单机电游——显然也没电很久了……

这些历史各有长短、包罗万象的怪异藏品把不算小的耳室添得很满,现代主义的怪异油画挂在涂有古老的埃及壁画的墙面上,对比极为鲜明。


这些颜色和造型极为夸张的“家具”以及其他书籍零碎无一不是罗的同胞大哥运送回来给弟弟解闷的,一股脑地都堆放在这儿。

可罗却不愿像佩金夏其两个整天窝在耳室,声称“看久了满屋亮瞎人眼的破烂头疼”。


但佩金却觉得这里和隔壁陵墓的状况一比要好得多,在以前多弗朗明戈殿下还偶尔回去小住的时候,佩金去传口信(大多数是代替罗把他厌恶的礼物“扔到那混账脸上”)的次数并不少。即使这样,每次还是觉得眼球被刺目豪奢的粉色、橘色、金黄色、天蓝色等等房间装束闪得生疼……

其实,佩金有时候会替那些至死都没有机会看到那座陵墓内部真面目的探险者感到庆幸,任谁推开隔壁家墓门,都会觉得自己不小心选错了开门方式,一不留神穿越到了上世纪百老汇的舞台现场。只不过舞台中间的不是酥胸半露的性感女郎,而是一堆粉色的羽毛里面包裹着的会笑更会杀人的千年活尸体罢了。


佩金翻了手中的书好久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看的是一本上世纪二十年代的世界地理概要,突然兴味索然起来。

——罗不想走,所以二人就一直陪了下去,除了偶尔跑腿到隔壁哪儿也没去过。操,陪葬都陪了这点忠心还差?

可这并不代表佩金不向往外面的世界。


尤其是这几年断了多弗朗明戈殿下的物资补给,与世隔绝的味道一下子重了起来,时间的流逝似乎变得格外明显。

……所以说啊,这俩贼来得还真是时候。


自己和打不成电玩的夏其并不是没有好好玩一玩金发活人玩具的念头,可倚在墙边席地而坐的基拉却冷场王一样,永远一副警戒而生人勿近的样子。无论是夏其故意模仿罗的吓人秀,幻化出干瘪的干尸形象去戳对方的脸,还是佩金故作严肃地审问他和他家老大的年龄国籍来访目的以及为何把脸捂得这么严实,抑或是二人想缓和气氛聊些闲话……基拉都能瞬间把气氛降到冰点。除了刚进到这间奇葩的房间时转瞬即逝的好奇和惊异,以及注视夏其一瞬间变得腐败灰绿的身体时困惑地咽了一下口水,他没再多给点别的情绪。


夏其在调戏到一半的时候就撇撇嘴说了句“这个没船长那个好玩”,滚去一边看漫画去了。而佩金拐弯抹角地问了半天,唯一得到的回答也只是两个闯入者的名字和年龄,知道了二人是义兄弟专业违法犯罪,来这儿的目的是“基德想来找宝藏——我拗不过他”,现在的世界形势是“就那样”,此外一无所获。


佩金倒没觉得这人挺没意思——毕竟能让木乃伊辞穷的生物百年都没有一个。可总是主动挑话题聊天说不出的怪异,于是也沉默了下来,直到对方一句“那是什么”打破了冷场。

佩金疑惑地顺着对方有点染了温度的视线看去,似乎引起对方莫名的兴趣的是一只摆在书架上当装饰的半圆形蓝玉。五年前多弗朗明戈殿下心血来潮送过来的,托人传话说这个东西挺漂亮也巨贵——然后罗拿起来看了看就随手扔给了佩金。

“呃……那个?似乎是某个贵族家世代相传的宝贝,叫……”佩金努力回想着。

“这是‘蓝月’!这只是一半,另一半我们有,这两半合在一起……价值连城。”基拉皱了皱眉,暗自盘算着什么时候能把这东西摸走,“但我其实问的不是这个……我问的是它后面那个。”

“……游戏光碟?”佩金觉得脸颊抽了抽,嘴一溜说了出来,“那也是多弗朗明戈殿下送回来的,三年前的最新款,据说还是限量版…可惜已经被我们刷爆关好几次了。”

“……现在已经绝版了。”基拉强作淡定地咽了咽口水,吞下了下半句。


佩金很想扶额——喂你不要再装了你脑袋上已经冒出来“我是这个系列游戏的死忠真的好想要”的字样了,干脆大度地挥了挥手:“想要就给你,这个……还有什么‘蓝月’。”

“……!?”

“对我们来说这些东西都没什么意义……啊,当然,如果罗肯放你们活着回去的话。”



“你说的多弗朗明戈殿下是?”又过了一会儿,基拉再次主动问了句话,声音再次回归了平静,可倒少了份冷淡。

“出门右转直走五百米,那座墓的主人,是罗的哥哥。但这三年没什么消息了,自从那群自称是考古队的人来过以后,就没再回来。”

“……考古队?”

“嗯,厉害得逆天,说是要找什么古代兵器,把我们两家都闯了。我们这边的好不容易解决掉了,但据说只是分支。带头人都去了隔壁陵墓那边,多弗朗明哥殿下那阵恰好还在。之后莫名奇妙地人连同陪葬品都不见了。”


……等等我似乎知道圈内那个对古代兵器感兴趣的前辈为什么几年前发了笔横财了……基德加油,你成为业界新秀就在此一搏不然两手空空地回去真的就得过上躲债的生活了!

基拉暗忖,表面不动声色但思绪显然已经飘远。



佩金也不再说话,迷迷糊糊地窝在沙发里很想睡一觉,尽管这已不再是身体需要,但刚刚接手臂有所消耗力量,精神已经集中不太起来。

他有种强烈的预感,有什么即将发生,或者已经发生,总之,改变触手可及,。


其实佩金错了。


四五个小时后,他估计已经差不多可以去打扰,推开主墓室的门的时候,佩金终于明白了自己的预感并不准确。

改变并不是触手可及。


是的,改变并不是触手可及,它没有远到还得伸出手去。

…………这他妈根本就是万马奔腾咆哮而来喷了一脸啊!!!


啊,其实也没什么。佩金尽量轻地合拢墓门,揉了揉眼睛。

只不过是两个衣不蔽体的人,一个满脸得意,一个咬牙切齿,在散落了一地的扑克之间,他们接吻。

仅此而已。


——5——

其实当初罗那个玩笑性质的吻并不是一切的开端,但它足以说明一些问题。

它看似有着冠冕堂皇的理由,譬如开始之前的“喂,尤斯塔斯,我赢了”,以及好不容易结束之后的“别盯着我,收赌债罢了,难道你想裸奔?”。

可在那之间,唇齿碰撞的钝痛和之后麻酥过电般的契合感则说明它隐含着比收取赌债或者恶作剧更有趣的东西。

更糟糕的东西,也许。


放开那小子硬扎的红发的时候,罗本以为会看到一张令人愉悦的吃瘪脸——嘴角气急败坏地向后咧,露出尖尖的犬齿,眼睛眯起来,那两枚有意思的黄眼珠子会变得暗而狠戾,像极了某种动物,

——哦天这小子每次一露出这种表情简直可爱到爆,罗期待着。

可是基德并没有。


不不不并不是说基德没有一副咬牙切齿的样子,甚至连他下意识吐出的那句“操”也符合罗的猜想,可眉骨下的阴影里那双眼睛却亮得烫人。

唔……甚至嘴角也有点勾起来了。


似乎招惹上了不得了的家伙了,罗暗想。


说起来罗生前加上死后见识过形形色色的人,不乏种类繁多的疯子以及神经病,况且还一直有个患了癫痫一样的兄长专职神出鬼没。可面前这个人却是自己从未见过的类型。

——真意外,本以为外面的世界已经没有能力和激情造出这样的新产品。


烦人的红头发,烦人的眼神,烦人的牌品(说起来这家伙出老千被发现还恼羞成怒),烦人的粗神经,以及一起去死的恐惧感官和优雅风度,不合时宜的好奇与一根筋好胜……

妈的,这小子超~烦!


超烦与超合口味之间只隔着一条线。

特拉法尔加小王子之前一直很有把握地在那根线上走钢索,可心血来潮的一个吻却狠狠地把他推了个趔趄。


两个人脑子都有点糊涂。基德作为一个(原本)目的明确三观正直的贼,仍旧还在宝藏这块留了心眼,糊涂的脑子里仍旧有那么金光闪闪的一块儿留着存放金子。而罗就不一样了,活着的时候是贵族皇嗣从不用为吃喝发愁,死了以后先是专职睡觉醒了后则把宅进行到底,所以他不在乎脑子像此刻这样糊涂的时候该怎么选择——妈的直接哪个选择有意思就选哪个这特么还用问吗?


“佩金,”罗换了语言,微卷舌尖吐出个简短的名字,眼神仍旧没从视奸对面那个混小子的状态跳出来,头也不转声音也不大地不知道是和谁说话,“把那个黄色的给安顿好,门也把严实了,别放跑了。”

隔墙当然有耳。墓室门外传来一声轻不可闻的被口水呛到了一样的声音,接着是咕咕哝哝的类似听命又类似抱怨的一句。


基德被对方盯得有那么一点怂,从没有人这样毫不避讳地和他对盯。脸长得太凶太混帐的直接后果就是自认为最温柔善良的时候也能无意间退散一众妖魔鬼怪,更别提有机会体验被视奸的怪异感觉。明明那双微狭的灰眼睛颜色毫无温度也没有反光,暗哑的玻璃球一样不真实,可里面又似乎充塞着居高临下的恶意和毫不掩饰却又满不在乎的热忱。妈的被这么盯着谁都受不了,但是基德又拽不开视线。


“游戏时间结束了,滚吧,尤斯塔斯当家的。”面前人的喉结上下动了动,然后扔过来这么一句话。

“……啥?”

“好走不送。敢冒险的话楼下宝藏也不介意让你拿。”

“老子他妈为什么要走!”

“哦?难道你想住这儿?”

“………”


基德把牙咬得咯咯作响,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被对方几句话就激得分外焦躁,更觉得面前这只不称职的尸体一百八十度转弯的态度让人摸不着头脑。这他妈算什么事!来了兴致就捉来玩,兴致没了又一脚踹。惹了老子是那么好打发的?

你以为我会听你的?嗯?


基德把面前乱七八糟的一摊东西一踹,大大咧咧地往后一倚,无赖的地痞样子立马附身,眼睛滚烫滚烫地毫不示弱地瞪了回去,不用开口,身上每个毛孔都在叫嚣“我就赖在这儿了你管不着”。

罗挑眉,烟色的眼睛在黑眼圈的衬托下把嫌弃的神情演绎得极其明显,接着他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尘土站了起来,轻微活动活动一直半曲着的腰椎和肩胛,发出僵涩的咔啦咔啦声。只有这种时候,他才能让人想到面前这个高大帅哥并非一个正常的人类——正常人类活动关节的时候绝不会发出这种夹杂着撕纸声的锈死的机器齿轮转动的声音。除此之外,罗从外表看来与正常人毫无异处,揭开了绷带后的男人身形修长肌肉线条流畅,咖色的皮肤上深色的繁复纹身还随着不知真假的呼吸带动的胸廓起伏而微动,让人极度怀疑那个扯开腹腔的身体秀到底真伪。

不知何时,可能也就是他起身的那一秒,原本“衣着”零乱狼狈不亚于尤斯塔斯的罗已经弄出了一身人模人样的衣服。埃及传统的白衫带着精致的滚边和压褶,纹路里织进淡青的花纹。他扣着红玉髓镶嵌的腰带,额间繁复的环状颈饰透着金属的光泽,和耳垂上成对的金耳环一起闪瞎人眼。挺直了腰杆后的小王子意外地不再吊儿郎当,失了游手好闲的气质后倒很有几分贵族装蛋的气势。


“尤斯塔斯当家的想留下来那就请便,顺便友情提示一句,你们随身携带的压缩食品还有饮用水还在那边”罗往棺室那头被翻得乱七八糟的背囊处使了个眼色,“恕我冒昧,我看了,大概……也就够维持个三天。”

“……你管!”


一瞬间基德甚至怀疑自己看到罗硬是咽下了一个忍俊不禁的笑,可那个表情太短暂,下一秒就消失殆尽。那人就背过身去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丢下一句:“下面一层宝藏那个地方,大概有不少你同行们的尸体,说不定凑合凑合还能吃几天,勉为其难地让给你们了,别感谢我。”


罗没去管身后那个红头发小子的气急败坏粗口,大步出门去找佩金夏其两只会合。他的背影正了八经步子沉稳不拖沓,但实际上忍笑忍得嘴角都抽筋。


捉到了捉到了捉到了捉到了捉到了捉到了捉到了捉到了捉到了捉到了

这家伙蠢死了蠢死了蠢死了蠢死了蠢死了蠢死了蠢死了太可爱了

太有意思了太有意思了太有意思了太有意思了


罗在心里默默地念叨着,表情波澜不惊实际内心都快笑烂了。颈饰底端似乎是后挂上去的甲虫状雕金盒轻颤几下,接着从上端的出口探出一只毛茸茸的小脑袋。这只白色的圣甲虫看上去根本不像虫子,出于主人的恶趣味它更像一只超迷你的白熊,此刻它似乎感应到了主人不正常的情绪,迷茫地注视了那张表情有点扭曲的脸后再次缩了回去。



“罗多少年没犯神经了!这次是他妈的怎么了?不知道那个红头发的给他吃错什么药了,靠。”

“……你发个牢骚怎么还一脸期待…说吧,老大发神经不假,但是不是也给你发什么福利了?”

“……咳,哪里有。”

“啊我懂了,是因为罗让你留好那个金色的掸子对不对!”

“…你再说一句我就把剩的几块蓄电池全拆了把电池液倒你嘴里!”

“哇咔咔恼羞成怒了是吧…咦咦别,别,别过来佩金,我开玩笑的,别糟蹋电池啊!!!”


没进耳室就听见夏其饶舌地在八卦,特有的浓重后舌音叽里咕噜得好笑。罗一进耳室就被闹得正欢的二人撞了个趔趄,他俩抬头看到罗以后整齐的一声“我靠”,接着就干笑着退了几步让老大进来。

罗罕见地没有像往常一样,随便一抬手把两只嘴贱的用绷带吊起来,手指在下颌处绕了几个圈,若有所思的样子实着有些恐怖。


“罗?把他们这么留着真的妥当?”佩金问,目光偷偷溜向蜷在那边沙发一角已经放松警惕垂头睡去的基拉。

“不知道。不过放了可惜了,养着能玩几天玩几天——夏其,你给我过来,别以为我没看见你穿的是什么。”

“……”

“头儿我错了T T”


说过,那个莫名其妙的吻不是一切的开端,其实开端到底在哪儿,没有一个人说得清楚。硬要说的话,大概罗一心任性用激将法把这个人形玩具留住勉强算是其中一个。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那已经成了后话,那时候的罗被某个友人问及当初的决定,便面无表情地指指自己的脑袋,然后左右晃晃食指。

——“嘛,大概是因为,你知道的,我的身体被处理的时候,大脑被搅碎从鼻腔导流出来了,所以做这个决定的时候没有脑子可过。”

——“卷眉当家的,我奉劝你一句,不要看着祸害有意思就随便留下来玩,到后来后悔都来不及。”

——“真的,祸害这东西,永远都只会越养越大的。”

——“没骗你。”





—6—

    时间流逝是什么感觉?

    对于会生老病死的人类来说,这大概是个犯了文艺病的诗人才会问的问题。

    如此有限的一生,不得不感受到时间的流逝。


    而罗失去这种感觉很久了。


看上去在人影寂寥、物资贫乏、环境千古不变的古墓里闷个千百年简直悲哀得可以,可实际上,过长的空白和雷同几乎起了凝固时间的作用,流动和不流动都没什么区别,麻木以后并不难以打发,有点像生活在无边的凝胶里。

不难受,但也黏糊糊的。


如果说罗是个耐得住寂寞的人,那可真是见了鬼去了。与耐得住寂寞相反,他贪玩得要死,只不过同时也是懒界的一朵奇葩罢了。这两种极端的品质杂糅在特拉法尔加身上,倒也没什么毛病。

懒也可以美其名曰挑剔。大部分事情能带给他的乐趣并不足以让他觉得付出力气去做是值得、抑或对等的,所以他不做。


可是对于基德这个红头发小子,特拉法尔加小王子却勤快极了。忙着蹂躏这红头发小子,满足得一塌糊涂。

——如果这是多弗朗明戈送来的礼物,罗说不定会考虑亲自去致谢。屏住呼吸一咬牙一跺脚,给兄长一个深情的拥抱也是可以的。

这份勤奋让熟悉他懒散品性的佩金和夏其极不适应,二人双双托腮,看着眼神像涂了银粉一样在暗光中仍粼粼发亮的头儿,总觉得“有什么地方的打开方式是错误的。”



——“有什么地方的打开方式是错误的?这他妈还用废话吗?从一开始老子把那扇该死的门顶开之后,就没一个东西是他妈对的!”

嘘——盗墓贼先生,这样说话,可不算一个有教养的客人。


有教养的客人是什么样子的?

所有的狗屁繁文缛节归拢到一起其实也就两句话:及时告辞。不惹麻烦。


这样看来,基德缺乏的教养不在少数。


其实,第一天夜晚,基拉溜出去和基德会合的时候,罗和佩金是知道的,没去理会罢了。反正这两个人入瓮以后跑不跑得出去就不再是他们能决定的事情,笼子里的小狼想自娱自乐些什么,并不是大事。

老老实实蜷在黑眼睛木乃伊让出的沙发一端装睡的金毛掸子不是真傻,独自被晾在主墓室里的红头发更不是省油的灯。况且基德屁股后面跟着的债连起来足以绕金字塔三十圈,所以就算走不成(也不想走),他们偷东西这件正事还是要干的。

    

这座墓的地下部分不难找,弄好了简单的装备的二人很快就下到了底层。

底层连空气都灰土土的,明显很久没人造访,屯在这座墓里的三只木乃伊大概也常忽视这里。刚从楔状阶梯下来是一片开阔的前室,和上层的墓室比起来粗糙了许多。这里光线极暗,气氛有些诡异,基德警惕地压低了重心,和基拉很有默契地部分地往里深入。

刚走了两步,基德就踢到了一个软塌塌的东西,登时顿住了脚步,基拉见状也停了下来。

高瓦数的专业电筒被那个无良木乃伊卸走了电池,只剩一只光线很昏暗,照明范围很小的笔状手电,二人屏息凝神,冲那个触感悚人的东西照了过去。

首先看到的是一只人类的胳膊。毫无生气地,惨白地耷拉在地上。

卧槽。二人交换了个复杂的眼神,继续照射那个东西的全貌。


干燥成穗的头发,塌瘪的面部,往下是因漏气而不再饱满的胸。整个真人充气玩偶蒙了厚厚一层沙尘,很显明是早先被暴力地掷下来的,躯体拗成一个扭曲的姿势,几乎瘪得只剩一张皮贴在地上。


…………?

基拉此时的表情和老大一样有点僵硬,但他突然想到了那个有点多话的黑眼睛木乃伊和自己讲过的,这里常会接到某人的不被欢迎的礼物,接着平静下来,扯了扯身边红头发男子,二人继续往侧方的墓道里前进。

其间二人还路过了一些被当作垃圾丢下来的,其他奇怪的东西,这里就不再赘述了。


可能是充气娃娃毁了冒险的气氛,所以当二人真正在甬道尽头的仓室门口踩到了一地的骷髅骨头后,反而不觉得惊讶,倒是欣慰起来了。

“特拉法尔加这家伙,弄死了不少人嘛……”

“…基德小心!”


直觉感到侧后方嗖嗖的凉风挟着强劲的力道而来,红头发的盗贼几乎完全是凭下意识一把攥起腰侧别的刀向后横劈,黄铜头的箭和刀背擦出了几声长长的啸音后偏转方向坠了地,那边基拉手上的轴承也转了起来。

“碰到什么了?”

“不知道。”

话音未落四周墙内便再度响起古老机关运转的干涩声音,听上去数目绝不在少数。基德扯出一声兴奋的怪笑,竖起武器,目光灼灼地盯着未知的黑暗。基拉则一声不吭地站在了基德侧前一步的位置,沉默地备战着。


接下来危险跌宕的几分钟内二人都想表扬这座墓敬业的设计师,能让狂徒过足瘾的东西可不常见。有好几次钩爪和石桩都擦身而过,甚至最后他们不得不踩在那群倒霉鬼的尸骨上。二人组可并不想变成脚下因缺水而松脆的枯骨的同伴,于是一句“啊妈的管不了那么多了!”之后,合力冲那个由几架被铜箭钉死在壁上的骸骨掩住的仓门撞去。


呛人的烟尘过后二人傻了眼,这里是没有无处不在的机关,但理应堆积着华贵陪葬品的斗室空无一物,只有更多死状扭曲的尸骨,以及……墙壁上刻画着的密密麻麻的咒文。

……靠,这可不是一般的不吉利。基拉想起入行这几年,同行们因所谓“诅咒”而离奇死亡的各类杂闻,眉头锁了起来。

“别他妈给老子一副倒了霉的样子!”基德的声音还有点气喘,他拿着暗光的电筒自下而上地扫过那些诡异的符咒,直至同样有字的低矮顶穹。“老子不想听你说你信这一墙狗爬的字能杀人。”

“……我以前是不信。但,我以前也不信木乃伊复活…诸如此类的事情。”

基德没有回答。他啐了一口后直接提刀撬进了面前墙壁的石缝,不顾基拉的阻拦接着反刃一压,那处的符号流畅的弧角被断开,接着裂开大口的石缝内隐隐的华光一闪。


“喂基德!我说过多少遍了这么干太冒险!………呃?里面是…空的?!”

“哈哈跟着我混什么时候吃过亏!”

“…………现在。”


面前那条裂缝咯咯扩大,直涨到穹顶,碎渣簌簌掉落,接着从穹顶的中央开始,沉重的石块摇动坠落。

不给面子居然真塌了。


基德在自己后撤之前,想都没想的第一个动作是一把扯着站得比自己离门远的基拉往后狠掼,接着才在对方急眼了的破口大骂声中护住头部要害接着往外冲。还算及时,但还是有一块脑袋大小的硬石砸在基德左肩,他一个踉跄单膝跪在了地上。

没等基拉过来扶二人就又听到了熟悉机簧预备发动声。

妈的外面还有机关。


基德从不会有吾命休矣的恐慌感,但他此刻确实紧张起来了。

不过他忘了,这墓里还有个谁,专门喜好破坏他难得的严肃气氛。


“尤斯塔斯当家的,玩够了没?我让你们随便下来拿宝藏,可没说允许你们拆我的房子。”

身后斗室穹顶塌出的大洞里探下来一个脑袋,接着不知何处而来的亚麻绷带绕上了穷途末路的二人的腰和关节。

“小舍的地下室如何?”那人的眼睛即使埋在逆光造就的暗影里仍旧灰得很清楚,手指做了个怪异的动作后一层灰蓝的薄膜迅速扩发,狭长穴道里蓄势待发和已发的弓矢长锥都瞬间没了动力。“可别是流连忘返了吧,再呆下去,可是真的会死的。”

接着未等二人抗议,韧性强劲的绷带把他们直接从塌透了的穹顶扯回了上层。



    …………

没什么温度的手指从上臂途径青肿的肩膀,一直捏到颈侧。有够疼的,但基德没吭声,肌肉僵得要命,整个人都不怎么自在。

换谁接受一个木乃伊主动提出的“给你看看肩膀”的建议,这木乃伊还在你很丢脸的时候救了你一把——都不会自在吧。


“放心吧尤斯塔斯当家的,没伤到骨头。你要是有药的话包扎起来,没有的话也死不了。”

“我怎么相信一个木乃伊对人类身体构造的检查?”

“你以为那下面…那么多尸体,我都浪费了?”罗指指主墓室角落那个碍眼的大洞,笑得阴险。


“不过建议你还是消个毒,我不能保证我家的建材都那么干净。”罗半摁着基德强迫他在棺盖上乖乖坐好,接着抄起之前在他行囊里翻出的那瓶烈酒,没等红毛小子反应过来就统统浇在他的肩伤上。

“你他妈……!”不出所料基德呲牙咧嘴地跳了起来,一把夺回那个扁瓶。接着拽过罗胸前环状的黄铜颈饰把他扯过来,“消个屁毒!这酒估计比你们这儿的狗屎豆腐渣工程还脏!”

“……反正我也是要整你,酒干不干净有什么关系。”罗一脸无辜地正视回去。


基德无语地怒视着那对根本不屑于掩藏恶作剧神情的灰眼睛,突然有了种想一口咬破面前人总是吐刀子的薄唇的冲动,接着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二人脸凑得很近,气息暧昧地胶着了几秒后,罗率先一脚踹开了抓住自己颈饰不放的糊涂小鬼,纹着刺青的手冲他竖起中指。

“还早得很,小鬼。”


这样的话,基德在今后的几日听了很多次。

不过听没听进去就是两码事了。


况且,态度忽冷忽热的灰眼睛木乃伊的虽然这么说,言行是否由衷也是两码事。

    至少他的凝胶状的时间,开始清楚可感地流逝起来了。

    糟糕。


















——7——

三天可以做些什么?

回答因人而异,因时间和地点而转移。

不过有一点是共性的:三天,可以做很多~~很多事情。

三天可以让技术娴熟的小偷搜刮遍整个街区的油水,可以让口蜜腹剑的骗子忽悠到十个老太太半生的积蓄,可以让杀人狂魔屠夫般地清掉成百上千个生命——说不定他还会嫌时间给得太多了。

三天足以让富翁倾家荡产,可以让圣人堕落成淫徒。把正经人变成神经病的话,三天的时间简直太过奢侈,而对某种感情的萌芽它也足够漫长

但这芽会生长开花结出甜美的果实,还是会眨眼间就长成勒死人的藤蔓,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但谁又在乎呢?


三天可以做些什么?

“……可以做爱。”红头发的男人大剌剌地抱臂倚在墙上,一脸流氓相和身后鹰首人身的战士浮雕对比鲜明,“你禁欲很久了吧特拉法尔加,真不打算试一试?”

“…我也死了很久了,尤斯塔斯当家的,你不打算也试一试?”灰眼睛的木乃伊歪头微笑,浮雕上的高大人型随着他不怀好意的笑容缓缓地移动了起来,执戟的鹰首战士前倾半个身子从壁上立体起来,僵硬地架着锋利的兵器,横向不敬的红毛小子的咽喉。

“我靠…这又他妈是什么鬼玩意!!!”


   

三天。古墓里。牛逼的贼。还闹鬼。

瞧,这是一个多么出众的梗概,如果不是浪费在了此类没有营养的对话和没有意义的行为上的话,这里的三天也许会造就一个可以载入行内史册的奇迹。

什么会使人智商下降来着?或许下这样的定论有点早,但也未必不准确。


后来,无论是闯入者一方还是被闯入者一方都无法确切地回忆起那几个混乱的日子都发生了些什么,多的是碎片似的记忆,以及碎片中渐渐形成的,味道新鲜热力澎湃的东西。


开始莫名地打了好几架,似乎是无处宣泄的东西化成了暴力和比拼的欲望,几次之后连借口都懒得再找。基拉、佩金还有夏其三者丝毫无法理解这间歇性暴发的破坏行为是怎么回事,两方的老大从某种程度上来说都任性得令人发指。

还有那个地下藏宝处,基德出于某种“第一次没成功还被某个人救了太他妈丢脸老子才不下去第二次要去你去我就是不去你盯着我做什么”的心理不愿意再下去,恨铁不成钢的基拉拗不过他只得自己下去,可终究那地方已经塌得乱七八糟,且一个人的感觉毕竟没那么稳妥,只得忿忿作罢,躲回耳室打他的电动——是的某人把仅剩的宝贝电池让给他了。


可那边的罗却热衷于糟蹋基德的东西,更热衷于糟蹋红发男人本身。

用对了激将法就可以顺利地耍得某人团团转,这已经不再是秘密


“你他妈再说一遍!!!”基德一把扯下对方手里捧着的书,毛发倒立脸色差劲。

“嗯?还想再听一遍?……‘尤斯塔斯当家的那点语言天赋只在于模仿各路下流话’…这句?”

“……!”基德这可是真真被戳了痛脚,也是真的张口结舌无法反驳的。环境决定学习到的东西,纵使他听过一遍的陌生语言就基本不会再忘记,可其中乱七八糟的大多数……

他自己反思了一遍,的确,正经话罕见。


“喂,这样,”罗直等到对方头上压着的黑云已经不能再厚的时候才再度开口,“我给你个机会证明自己,怎样?”

“滚。”红发男人额角青筋又起,罗上一次说这种话之后发生的可不是什么好事。

“嘛……别这样,乖狗。”罗冲对方坐着的地方挪了挪,趁其不备揉了揉那头有些蔫搭的红毛,接着在成功惹恼他之前撤回了手,“这句可不是脏话,乖乖和我学,怎样?……还是,你是真做不到?”


“……说。”

——哦还真好骗。


罗正襟危坐起来,微张开了嘴,古老的语言音节被发得缓慢而清晰。这句话不短,像一首诗,有韵律且夹杂着小小的复杂喉音。罗的表情一瞬间看上去有点肃穆,但紧接着一抹坏笑打破了这种肃穆。


角落里修整破碎的墙饰(并且闪闪发光)的佩金当然也听到了,他表情古怪地颤了一下,有些无奈地低声嘘了一句:“…罗!这不算渎神?”

可罗没有理他,他专注地盯着同样一脸认真相的基德,往前抬了抬下巴示意。


果不其然那小子开口了,其先有一点迟疑的不确定,但几乎没费什么时间就找准了发音位置,那句话略有磕绊地复述了出来。紧接着基德说了第二遍,流畅清晰,没有迟疑。金眼睛闪着磷火,满是好胜心地锁定着特拉法尔加的脸。

然后他又大起声来说了第三遍。


那只木乃伊困难地咽了下口水,几秒后努力把似乎被磁石拽住了的目光挣开,接着……他捂着脸低下了头,肩膀微微颤动起来。


基德真是后悔死当初自己会以为特拉法尔加是哭了,还紧张地想去摇他的肩,结果却听到走调得不成样的低哑笑声从对方捂住脸的指缝间泄了出来。

接着那边修墙饰的木乃伊也实在没憋住,忍俊不禁地喷了。


“操!你他妈叫老子说了些什么!!?”

罗被红发大个子揪住衣领仍咽不回笑声,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没…什么……能听到有人,哈哈哈,这么一脸蠢样地说这句话,人生无悔了哈哈…”

“…………喂!!”

“哈哈哈哈哈哈你他妈居然还说了三遍!”

“……妈的究竟什么鸟意思!!?”

“……噗…………不告诉你。”


“喂你小子!过来!”逼问无果恼羞成怒的基德瞅见了那边的佩金,凶神恶煞地一挥手,对方立刻一怂不敢再笑。但他更不敢擅自翻译——任双方谁在这之后都不会放过他。于是他选择了礼貌地点头微笑,继而后背贴墙,迅速逃走了。

当然他逃走的主要原因是觉得再呆下去眼睛就要瞎掉了。

不过他关上门的下一秒就感觉到里面一阵摇晃,接着一声熟悉的碎裂声——不用猜就知道肯定是又打起来了,佩金默默地为那个已经接连碎了三次的壁饰哀悼,接着决定不会再挽救它的命运了。


破坏力这么大,再怎么打情骂俏,也称不上温馨是吧。

不过……安静一点的时候,也并非完全没有。


罗对一些奇怪的事情很有兴趣,譬如看基德睡着了以后的样子。听上去真够痴汉的,但他盯着的并非那人结实壮阔的胸大肌,而是胸膛本身的起伏,还有薄得透出灰蓝血管的眼皮下不安分转动的眼珠有趣的形状。

那天守在不远处装睡的基拉看到罗把手伸向了红发男人的胸口,手指曲成的形状绝非善意——那看上去似乎是想要把在里面砰砰跳动的东西挖出来。基拉屏住呼吸决定一有不对就冲过去,可最终灰眼睛的男人变了眼神,反转手腕小心翼翼地把手背贴在基德胸口,接着,就着心脏跳动的频率,轻微地叹了口气。


……嗯?

基拉向来不太会分辨别人眼神中复杂的感情色彩,但那次他觉得罗眼睛里的神色他认识,似乎可以称之为嫉妒。

还有点别的东西在里面……那种神色基拉也是认识的,同行里某个和基德一样特立独行的粉头发女人眼睛里永远都有这种东西。

不过这二者加在一起是什么意思?

这就超出了基拉的理解范围了。


好好说话的时候?也有。

通常两个人闹够了也闹过头了以后,会有一段相对比较安定的相处时间,不过也只有一会儿而已。


“你这里看不到星星,很无聊啊。”基德躺在地上凝视灰暗封闭的穹顶,用笔状电筒在穹顶投出一个暗得看不见的光斑,罗则在他身边咔嚓咔嚓地玩着打火机,企图去点那头红毛。从某个角度看,会有种红头发的男人是枕在牛仔裤腰坠得很低的潮流前沿木乃伊大腿上的错觉,但又确确实实不是这样的——或者说暂时不是这样的。

“…冲你脑袋揍一拳就能看到了,尤斯塔斯当家的要不要我帮忙?”

“喂,我说你,已经有多久没看到天了?”

“从我……下葬以后?”

“…靠。”基德简单算了下年份,接着咂了下舌,“为什么不出去?难道你见了太阳会掉渣?”基德直直地把电筒照了过去,然后就被罗一巴掌拍了回去。     

“想象力丰富。”

“……不会是害怕吧特拉法尔加。”

“…………滚。”

“……说中了?”

“不是。”灰眼睛的木乃伊转了转眼珠,“因为没意思。”

“你在这儿有意思?”

“……你赶紧滚。”

“口是心非。”红头发的男人突然表情很贱地笑了,像是发现了什么一样抬手搔了搔把嘴唇紧抿成线的那人毛茸茸的下巴。

“滚。”

“……表里不一。”——很明显这小子来劲了。

“…滚。”

“色厉内荏。”

这次是用古埃及语说的滚。

“………呃…口是心非。”


“这个词你说过两遍了。”罗突然变了微微愣怔的沉思表情,笑了半声,就是那种基德最不爽的,好像什么都知道的笑,然后他拍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砂土站了起来,迈开腿向后倒退。接着他嘴角一勾,那种笑刺眼了起来。

再接着,基德闻到了一股近在咫尺的、羽毛烧焦的味道。


“操…………有种你给我过来!!特拉法尔加!!”

可如此口是心非、表里不一、色厉内荏、再次口是心非的特拉法尔加小王子并没有过来,那人站在离基德一只胳膊稍远一些的距离,摊摊手一副无所谓的表情,明明是颜色黯淡的眼睛却亮得简直令人发指。


……基德头发焦了一小片。

心焦了一大片。

焦了的头发和焦了的心闻起来都有一股焚烧蛋白质的味道,但后者的味道闻起来……


饿人。


……太糟了。




很饿的基德无法理解为什么这样一朵木乃伊中的奇葩会心甘情愿地留在这个封闭逼仄的空间里重复雷同的岁月,他觉得换作自己不出半个月就会扯光引以为傲的红毛哀嚎着刨食地上的土啃掉墙上的砖——噢不对那是乔艾莉那个女人会做出的事情,不过也差不多了。

罗说——“没意思”。可精力充沛的红头发小鬼并不这样认为,在他眼里意思是要靠自己找来的,或者用基拉的话来说惹麻烦是基德人生的第一乐事。所以他对于这个肯慷慨地让自己找到乐趣——管这乐趣是满世界地冒险还是被仇家或者债主满大街地追杀——的世界颇有好感。而他认同的事情向来是喜欢强迫别人认同的。


而罗又是怎么说的?

他会退开两步,漂亮地竖起中指,然后——

“闭上你的嘴,狗,别用那种命令的语气和我说话。”


看,总是这样。那个灰眼睛的玩意儿比地下室那个瘪气的情欲玩具更加可耻,他总是走近你勾引你攫取你,戳人的短处踩人的痛脚,像个不知疲惫的纵火犯一样把能烧的都烧起来,接着在真要发生些什么的前一秒机智而准时地向后退开,把所有的操蛋的痒丝丝的折磨都精准地留在对方那里。

这还不是最虚伪的。最虚伪的是他从不退开太长的距离,就在你想抓却只差一个指节的距离处闲庭信步,任你没辙,眼睛亮闪闪地发光。


每当这种时候,基德都很想吻他,就像最开始牌局中那人主动的那样。

然后又会有一个巧妙而迂回的闪避,手指又会抓了个空。

“小鬼,还早得很。”


但总有不早的时候。

在第三天的时候,基德终于在他退开之前箍住了这只讨厌的木乃伊。

目光热滚滚地胶着了几秒之后,高大的红发男人冲一边泄恨般地啐了一口,收紧了手臂俯下了脸。

但那人躲开了。


“得意不要忘形,狗。”罗不动声色地把表情热忱的红发男人推开一段距离,眼睛里的笑意倏地收回,浮上一层冷冷的嘲讽,“别忘了你面前的……是什么。”

他抵在对方胸口的手上移至那人微张的急切的唇,竖起食指抵住了它,对方湿热的呼吸能清晰地感受得到,不过罗没有管这个,他用另一只空闲的手拉下基德横在自己后腰的爪子,引领着它来到自己的两肋之间,心形文身偏下一些的地方。


“我是可以随心所欲的创造些东西——比如说你现在感受到的,有水分的皮肤,还有……这里的温度。有必要的话,弄出和活人一模一样的身体也很简单。”罗笑了笑,露了些牙,似乎是由衷的开心。“但你别忘了它们所隐藏的本质。”

基德掌心下的皮肤,以及面前人其他地方的皮肤随着不轻不重的话音开始瘪下去,腹腔外的皮肤迅速薄脆下去,一如最开始那样隐隐暴露出了壁膜灰白的内里。

可这次和第一次并不一样,第一次充其量是开个玩笑,这次是真正的提醒与恐吓。罗的脸与四肢的变化甚至比基德掌下那片更骇人,就像不小心走到了月光下的僵尸一样迅速腐坏,只剩下那双恼人的灰眼睛满怀着真诚的恶意。


这具尸体开口说话了,用的是古埃及的语言,嗓音沙哑得像是在用砂纸摩擦发声,他说的尽量缓慢而清晰,足以使面前这个聪明的红头发小子听懂。

动词归顺。第一人称我。冥神奥西里斯的名讳。一个很长的时间长度。

——我已经归顺于奥西里斯很久了。

——我死了很久了。


混账,你懂吗?


可基德并没有移开手。他也没有改变表情。

仔细端详了一会儿罗的脸后,他突然挑起了嘴角。一如既往的语气轻佻。

“喂死人,可我还记得这里还有颗东西,虽然看上去不是很新鲜。”

他的大掌毫不客气地陷进了对方腐败干裂的胸口,捏上了什么东西。是的,那里保留着罗的心脏,那是木乃伊身体里唯一不会被舍弃的内脏,尽管皱缩得像一枚枯果,但它确确实实是存在的。


罗下一秒就抬腿踹在基德小腹,红发男人向后踉跄了几步后气急败坏地大踏步回来,一把扭起罗的下颌。

“别以为这样老子就不干了!特拉法尔加!”他重新抓住那具干枯破碎的身体,口出妄言。

之后就真的吻了下去。


是的,罗还没有恢复正常的样子,他仍旧是一具嘴唇皱缩面庞恐怖带着枯土味道的尸体。

可这小子还真他妈眉头都没皱就把舌头伸进去了。


太糟了。

这并不是强吻木乃伊的那个人的想法,而是另一个的。

太……糟了。



基德觉得自己箍住的干枯躯体僵了僵,接着一阵嗡鸣疑似叹息的声音从木乃伊的肺部传出,被磨得生疼的唇覆住的变回了温软的东西,重回人形的特拉法尔加恶狠狠地揪住自己脑后的头发咬住自己的舌头,接着吮掉了渗出来的血液合着膻腥气好好地和自己接吻。


“…真他妈是服了你了,尤斯塔斯当家的。”

“……过奖。”
























——8——

“我的心曾在奥西里斯面前判决,无人再把它从我带走。”

                                                     ——亡灵书

有位伟人是怎么说的来着?对于以上这种文艺气息浓重的BE flag,理智的人应当挖挖鼻孔,一笑而过。


主墓室。

六日晨。

入侵者携带的干粮和饮用水除了回程所需外已经消耗殆尽。


俗话说饱暖思淫欲,但在饥饿干渴的状态,有些东西更不好打发。

对于那个不需要吃也没必要喝的家伙更是这样,那种东西拉扯着他,吸引着他往危险的地方去,哄骗着迫使他服从命令。

见鬼,他生来就是为了不接受命令的。

譬如这个。


“别盯着我。有话就说。”

“离开这个鬼地方。”

“……………慢走不送。”

“不,我是说你。”

“哈?”

“和我离开这个鬼地方。”


虽说基德在说之前也根本也没过大脑,但还是没想到罗会立即阴下脸。

特拉法尔加小王子还是头一次露出这种表情。

那人有一瞬间就好像见了鬼一样,所有的细微面部动作都霎那死寂。继而嘴角下沉,灰眼睛暗了下去,然后戒备地眯缝起来。

他抄着手,似乎有谁一下子拉上了他背后的拉链般,就那么流畅而冷漠地挺直了脊背。


过了一会儿,那抿得似乎能够割伤人的唇线动了动,接着挑起了习惯性的嘲讽弧度。


“…真~了不起啊,闯进宝塔救公主的尤斯塔斯勇士。”

    “………什么?”

“说说你是怎么打算的?把我送到博物馆作活体展示?”

“……你他妈的…!”

罗没让他把话接下去,抬起一边的眉毛,油腔滑调掺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愉悦,“哦哦我知道了,尤斯塔斯当家的没那么无情无义。我猜猜,你是打算…养在家里?可真是够有情调的。劳您费心了,我的吃住条件可是很挑剔的。”

“特拉法尔加!!”


红头发的那个是真冒火了,眼珠子噼里啪啦地滚过一连串小火星,本就阴森的脸糊上了灰霾。罗好歹暂时闭上了嘴,他仔细打量了这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才发现一个如胃里塞了一团麻线般沉重的事实———

这小子似乎认真得紧。


“……那好,救世主尤斯塔斯当家的,”灰眼睛的家伙不自觉地往后撤了撤身,拉远了与那只火把间的距离。他把抄着的两只胳膊交叠的次序颠倒了一下,重心也在脚之间倒了倒,似乎这样就可以换一个思考问题的方式,可脊背仍然笔直生硬犹如提线木偶,“我有如此殊荣,有幸能……‘跟你离开’,不表示表示我的感激,说不过去。”


罗抬起手,不去管基德仍金刚怒目地站在他面前红发冲天,他自然而顺畅地撇开眼睛,一层似曾相识的灰蓝暗光在指尖绕了个圈,继而满室的暖黄光倏地暗了下去,只剩下四角的犬首陶罐里的幽幽绿光——这场景熟悉得很。

但这次没有了满地逶迤蛇行的、带着好奇和恶意的亚麻布条,只有那双神情虚伪的眼睛,它们随着主人的撤步离红头发的盗贼慢慢远去。


接着,特拉法尔加的声音居然威严起来,低沉顿挫,装腔作势。

“闯入我安息之地的庶民啊,离开之前,你想得到些什么?财富、名望、权力、美色……人类,提出你的要求!”

不知道罗是和谁学的,这一下似乎掌握得并不是很好,太过违和突兀。两个人便都沉默了,基德也不给面子接话,于是一阵尴尬的空白持续了十几秒种。


“…妈的别在那儿扯淡!跟老子走!!”

红头发的小子打破了空场,用的是理直气壮,厚颜无耻,斩钉截铁的命令句。吼完这句话后连基德自己都觉得耳根子烫得要命,但从未像这一刻那般坚定过。


哦操。

那个刚刚还威严得不太真实的声音似乎被噎了一下,下意识地吐出半星脏字,继而恢复了常态的漠然和懒散。


“这是你的要求?提完了的话…那么………滚吧。”

暗色中发亮的蓝色光圈随着尾音骤然扩散,接着强劲的带着沙土味道的风直面而来,墓室的门由暴烈的气流撞开,沙尘就那么拍了基德一脸,傲立着的红毛向后倒成了彗星尾巴。

但他的双脚像是扎根了一样,半步也没退。


“你在害怕。”基德的声音不大但毋庸置疑,他甚至往前了一步。“我说,你明明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罗退缩了,动作上和心理上都退缩了。基德在昏暗的光线中仍旧捕捉到了这一变化,然后趁胜追击地继续靠近他。对方是没有料到他会这么厚脸皮地直接走过来,一时没有挪开步子也没选好适宜的表情。

事实上,他大脑有点空白。这种丢人的空白一直持续到那个红头发的贼熟悉的热度透过薄薄的衣服传来,有什么怦怦作响的东西在近在咫尺的地方跳动,同时湿热的触感覆盖住自己的口唇,直到这时候罗才猛地回过神来。


……喂小鬼我这儿正一心一意要轰你走他妈的究竟哪点让你有胆子凑过来吻我了?

诅咒你噢?!


罗没有意识到原因是自己此刻动摇不定、破绽百出。

就事论事吻本身很好,好到罗要好好稳定情绪才能克制住自己不去回应,然后他微微后仰脑袋,紧接着————“砰”


少侠好头锤。


罗敢肯定这一头锤比初见那日的那个实诚上太多,因为他自己甚至都觉得有点金星晃过眼尾。面前的男人则额上一大片红,似乎还不小心磕破了嘴,唇角渗出一抹血丝。

“我说,尤斯塔斯当家的,我得承认你很…甚至是相当可爱,这几天也承蒙你关照。”罗逐字斟酌着,“不过我走不走是我自己的事情,让你现在就滚也是我的权利,你要是敢搬出什么可笑的狗屁感情来说事,我敢保证——奥西里斯会很高兴称称你这蠢货的心有几斤几两重的。”

“所以……乖,狗,转身,拿上你的东西和兄弟,赶紧给老子走。”


如果说刚刚那一头锤会让百分之八十的人对接吻有了阴影,那么这个,此刻激怒基德绰绰有余。

罗冷静得很,他仔细观察着红发男人愈发关节苍白噼啪作响的拳头,以及扭着青筋的胳臂,就在那人爆发起来想要粗暴地拽过自己的时候,以几乎超过人类反应极限的速度绕到基德身后。


黑暗中处于劣势的红发男人在下意识转身迎敌前感受到后脑猛地钝痛,对方毫不留情冲着脑后的神情丛狠击。黑网很快漫上了基德的视线,紧接着他失去了意识。


昏迷之前似乎有人揪住自己的衣领,咬着牙恶狠狠地在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他意识到这可能是罗留给自己的重要的话,努力撑着在昏迷边缘摇摇欲坠的神志想去听清,但是最终却发现………

那不重样的古埃及词汇全他妈是恶毒的脏话。




六日暮。

基德醒来的时候口腔里很干,后脑痛得要死,紧接着他意识到自己正以一个狼狈的姿势躺在温度未散的荒漠的沙土上,落日的余晖正好扫在视线之内。

他抹掉嘴角的沙子深吸一口气,肺里换了换干燥温暖的空气,紧接着凝视起此刻染成橙色的天幕,以及不远处沉入日暮阴影里的古墓。


被丢出来了。

显而易见。

被打昏了丢出来了。

妈的。


眼尾扫过一丛金色的乱发,基拉显然也刚从昏迷中醒来不久,席地而坐收拾着散落一地的装备。他木着一张脸神色淡漠,此刻转过头看向基德。基德闭着眼睛都想得出来,自家兄弟隔着脸上那层帘子冲他投过来的一瞪是何等的恨铁不成钢,于是趁对方没有开口,就一把沙子丢了过去。

“…啰嗦死了。”

“……”


金色长发的男人慢条斯理地整理好背包装备,把自己的那份甩到肩上。他已经重新把面罩拽上了,脸遮挡得严严实实,俨然整装待发的模样。

“走吧。”

“………啊”


于是当初雄赳赳气昂昂抱着“干完这一票就回去担任人生赢家”的信念来此不毛之地的二人一前一后地踏上了返回的原路,耷拉着尾巴憋闷着一肚子气。

此刻镜头理所应当地拉远,孤单的两个身影被日暮的落日拖得很长,离那座风化磨损半没入沙中的建筑越来越远。

仿佛两条异面直线偶然擦肩相遇,还未等真正熟稔,便又是殊途陌路。

也许,这不过只是一场意外。

日头缓缓地沉入黄沙,黑幕拉拢。


——咦?


喂,你那是什么表情?开头说过什么来着?对于这种文艺气息浓重得腻死人的突变画风,说好的挖挖鼻孔一笑而过呢?

黑幕拉拢有个屁用?他妈的给老子重新扯开啊混球!


不过也没差多少,基德的确是一幅生无可恋的呆滞样子跟着基拉走了,不过没走出几十米就断了电一样地定下了脚步,他原地犹豫了不超过半秒,就与肩上之物有深仇大恨一般猛地掷下背包,卷起袖子从腰间抽出砍刀大步流星往回冲——双眼赤红、肌肉扭曲、怒发冲冠,难听到家的脏话咆哮地冲出口,从来都没被他吼得那么溜过。

画风变化太快,基拉一瞬间看着一幅“妈了个X的特拉法尔加老子要把你刨出来曝尸快他妈来战”的暴走画面没有反应过来,嘴巴微张僵立在原地,紧接着他冲过去从后身蛮力勒住了基德,被拖着前进了几米后好歹牵制住了这暴怒的疯子。他向来不擅长安抚人,此刻只能一连串地“好了好了好了”念经般地往对方耳朵里灌。不知过了多长时间那恶犬狂吠般的咆哮才停缓成粗重的喘息,基德挣了挣甩开基拉,把刀插回鞘中。


“……基德?”

“走吧。”


唰啦。

黑幕拉合。







—9—

无聊是最棒的动力:-D      ——还是某位伟人


基德有一阵子感受不到自己的重心所在了,有一会儿觉得腰腹那里沉得像是要断掉,接着这种沉重的酸痛转移到脚踝上,同时它也在后脑隐隐给着支撑。

环境昏暗,闭着的眼睛唯一能够看到的色彩是一种透着暗红的黑暗。可能是因为血液倒流的缘故,这种玄色的背景间或闪过怪诞的图案和色块,伴随着耳朵断断续续的嗡鸣和喉咙有节奏的隆隆声。

地面奇怪地软了下去,他的后背往下塌,陷了进去。

心情平静得奇怪。

仿佛永远都不会从泥沼中挣脱出来。


    啊是吗?


基拉打开公寓的大门后,第一眼看到的是一只搭在沙发靠背上的脚。

脚的主人并没有在沙发上,而是瘫倒在其后的地毯上,一条长腿悠悠地挂在沙发背,腰别扭地拗成一个直角。天知道他是怎么搞出这种姿态的,衣衫凌乱,嘴巴大张,红头发也歪七扭八地耷拉下来。

基德一只手垫在脑后,呼噜断断续续。

尽管姿势很放肆,但显而易见睡得并不舒服。


屋子里没有拉开窗帘,封闭的空间里一股速食面的味道,基拉叹了口气后回身反锁上门,绕过地上这一坨颜色鲜艳却蔫耷耷的东西走进了厨房。

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瓶大容量的冰镇饮料。


基德从漫无边际——只是濒临脑充血的边际的午睡泥沼中醒来,首先嘴巴尝到的是甜腻腻的滋味。紧接着鼻子也尝到了,他呛得咳嗽了起来。然后他发现脸上也有了什么冰凉的液体往下流,猛地睁开眼睛之后正迎上倾泻而下的冰冷果汁。脏话还没骂出来就是惊天动地的一阵狂咳,搭得高高的那条腿摇摇晃晃后“砰”地撞在了地上。


入眼是熟悉的金黄穗子,头发黏成一片片的基德好歹是坐起身来抹了抹眼睛,擤掉了鼻子里絮状的果肉沉淀。再开口时一副正经人的样子仰着头,没怎么睡醒似的半打着哈欠:“干嘛?”


“尤斯塔斯·基德。”

“……啊?”

“起来。”

“…起来?…到底干吗?”


基拉一把撇开半空的饮料瓶子,转了转腕部关节,难以形容地一笑。

“挨揍。”

接着他揪起红头发家伙的衣领,一拳招呼了上去。



[三周前]

“……基德,怎么回事?”基拉站在玄关,与屋内电视机的残骸对视几秒,接着转向了挂在床沿上无所事事的罪魁祸首。

“给砸了。”

“看得出来。问你为什么。”

“……因为无聊。”

“说实话。”

“………………播了牌艺节目。”


基拉立在原地,安静地刷新了一会儿三观,继而表示理解地点了点头。

“……我那天是不是不该拦你?”

“不,你做得对。”

“……”


沉默没有延续太长时间,床沿上那一摊活了过来,翻身坐了起来。同时以一种古怪的语气开了口。

“说真的,基拉,这是你做过得最靠谱的一件事。谢谢你基拉,你知道我从来不向别人道谢的。谢谢。”

基德摸出了游戏机,开机的声音好长一串又响又浮夸和刚刚的夸奖有得媲美。过了几秒他抬头看向基拉,对方仍旧站在门口,保持着刚换下一只鞋的动作,于是他摆摆手补充道:“…我是认真的。”


金色长发的男人忍了好久,才慢慢放下了鞋子,克制住了某种投掷的冲动。

你妹。


[两周前]

“红头发的!!你活着回来啦!!!”

还没等那枚粉红色的炮弹直接捣在身上,基德就眼疾手快地一把拽住女人的头发把她扯离自己。波妮也不在意,叉着腿就坐在了沙发上,一把扯了基德的耳机线。

“老娘好心好意关心你别他妈在那儿装巴兹尔·霍金斯!……我说基德,要不是今天碰到基拉我都以为你挂在那个神叨破地方了,怎么回事儿啊这么安静,失手了?”

“………”

“操,脸这么臭我就不问了。”女人撇撇嘴自说自话,“对了,我过几天说不定也要去趟那片——放心吧,你知道我从不走别人刨过的坑。随便问问,有什么失败者的教训吗?基~德~前~辈?”

“……你还是先把随随便便跑到别人家里的臭毛病改了吧白痴女人,就算是你的那些‘坑’,也不是一脚踹了门就随便进的!”

“…牛个屁啊混帐小鬼,信不信姐姐点了你那扫帚头?”粉色头发的女人不耐烦地扯下了嘴角,尖尖的指甲戳着基德的头,“……说起来我还想问你,你这儿被火燎过?怎么焦了一截似的。”


说时迟那时快尤斯塔斯的脑袋弦崩得快,话音刚落,男人的脖颈突然僵硬地“喀啦”响了一声,基德一把拎起研究自己脑后头发的聒噪女人,呲着牙笑得恐怖。

“……管前辈要建议是吗?”他把声音压得喑哑粗糙,“好,前辈告诉你,只要在墓里看到不是人的东西,不管其他狗屁,先从这儿一刀,捅开。”他竖起食指抵在女人裸露的肚皮上,锐利的指甲往上划了几寸,毒蛇般地从齿缝间丝丝吐字,“…越深越好,往死了捅,完了再捅几次,把他肚子里的鬼玩意儿都扯出来……听懂了吗?” 

    波妮在掏空了基德家的冰箱后落荒而逃。


[一周前]

“你是个成年人了,基德。”基拉把游戏手柄一扔,正襟危坐起来,“三周了,你准备赌气到什么时候?”

“妈的你哪只眼睛看见老子赌气了?”

“那你准备这么窝在家里一辈子?你现在所有的账户不是被冻了就是负的知道吗?什么时候准备接下一个活?”

 “啰嗦。这才不到一个月,老子歇歇不成?”

“……累和耍无赖的区别我还看得出来,基德,”基拉叹气,“打碟音和霍金斯那边等你回音很久了,就这么把人家晾着?”

“……操,要去你去。老子没心情。”

“…还说没赌气?”


“操,闭嘴。玩你的游戏。”

“行行我不管你。”基拉转过头一副放弃救治的样子,只是默默护住了电源线,“但你能保证别一出现绑绷带的角色就拔我电源吗?”


被揭发了恶行又被戳了不该戳的地方的基德不吭声了,坐在那里撇着嘴眼窝里阴惨惨地闪着光。可没等安生下半分钟,当屏幕上白色的僵尸一闪而过,他手疾眼快一跃而起冲出房间。基拉没等反应过来屏幕就黑了。


——丫学会拉电闸了。


还没有存档的基拉目光空洞地注视着踱回房间的基德,对方一脸放肆神色嚣张。

“…………老子就他妈是不爽,你—管—不—着———!”


[回到现在]

基德在挨揍。

卧槽简直太他妈的大快人心。


    不知道是被打懵了还是终于感到了歉疚,开始基德一直都没反应,更别提还手。第一拳下去的时候基德就出鼻血了,但基拉要火就真火一点都不收,就跟打沙袋似的把人抡翻了后按在地上继续猛揍。

沙袋基德鼻血流了一脸,和着果汁弄得黏糊糊一摊,他也没去擦,只是默默地注视了一会儿天花板。

反省。

他也知道自己幼稚得让人笑到想哭,说真的如果基拉今天不这样他可能会亲自对自己动手,撞撞墙剁剁手什么的,弄走浑浑噩噩的恶心感觉,顺便把那些琐屑而阴魂不散的片段赶出脑子。

可是脑子就他妈的偏偏是邪了门儿了。



“好了,别打了,再打老子就要打你了。”

又过了一会儿基德闷闷地蹦出来这么一句,听到后基拉总算松开指节滚烫通红的拳头,表情和缓了下来。他听得出这是妥协的意思,松开了对方站了起来。

红头发的也抹了一把鼻血,甩甩手站了起来。

然后他非常不义气不老实不讲道理地一拳揍了回去。


架是怎么打完的太麻烦不表,反正最后是完了。清醒了的基德终于决定洗心革面,准备整顿整顿后奔回事业。

但这并不说明他心里就畅快了。


    


—9.5—

无聊是最棒的动力。还有,之所以说有趣的人是致命的,是因为你往往遇不上第二个了。

                                       ——仍旧是那个鬼知道是谁的伟人


特拉法尔加·罗喘不上气来了。

他正慢慢往无边的凝胶里陷回去,黏糊糊的感觉先是缠住了他的脚,其次是他的腿,继续往上延续。如果你还记得第六章开头是怎么比喻的话,大概就能明白这种蛋疼的感觉是什么意思。

罗整个人仰卧在石棺里,也不在乎自己穿的是正经的古式服装下摆真空,四肢大大咧咧挂在棺沿上。他嘴里叼着根没有点燃的烟,死了一样望着穹顶发呆。

他当然知道那里没有星星。

有的只是乌糟糟的一片灰暗,那种颜色似乎是直接落进了他眼睛里。


迷你的白熊状圣甲虫从罗的胸口一路爬到肘弯,罗伸手点点它的脑袋轻揉两下,把它重新揽回胸前。

——保护主人的心,使其不产生危害主人的东西。

那么宠你你倒是忠于职守啊贝波。


[三周前]

橘色头发的活泼木乃伊从犯懒性质的小眠中醒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罗神色凝重的脸。

他家一向高贵冷艳不能直视的小主人站在沙发旁,居高临下地俯视他的脸,浑身散发着浓郁厚重的阴森森的幽怨气场。

………………

夏其在心中狠狠地骂了无数句卧槽——这太他妈的吓人了得亏老子死了否则还不减寿个十来年,接着他收拾好直颤的小心肝,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

“…………怎,怎么了?罗?”


听到问话后罗微微低下头,阴影覆盖了灰眼睛男人的大半张脸,男人脑后无形的黑云席卷,黑眼圈从未这么厚过。夏其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妙,对方看上去像是马上要说出“天要塌了赶紧收拾收拾回老家吧”或者“我哥回来了”此类噩耗。于是他压抑着内心蓬勃而生的巨大恐惧,等待着罗开口。


特拉法尔加小王子薄唇轻启,幽幽地吐出几个字:

“我好闲。”


特拉法尔加小王子说他很闲。

呼。

这当然和“天要塌了”或者“我哥来了”不是一个层级的坏消息。


那些不过仅仅是灾难而已。


[两周前]

“佩金夏其你俩来一下。”

“……?”已经刻意与殿下保持了距离的小伙子们挑眉以疑惑的表情对视,接着佩金应答了一声扯着橙发的家伙过去。

两只乖乖在罗身旁坐下,可还没等反应过来前方就突然高能,灰眼睛木乃伊顺手扯过离自己近的佩金,对着嘴就亲了下去。


那一瞬间世界都傻眼了。

    

佩金只感觉什么东西凉湿地就贴了上来,紧接着大脑全面崩盘,整个人都僵成了一块钢板。他感觉似乎是有一条毒得厉害的蛇在嘴边吐着信子,牙关吓得得得得打战,鸡皮疙瘩从后腰一直起到脖颈。

“又抽烟了?”罗没过几秒就松开了他,嫌弃地往边上推开佩金。后者几乎是脱力地向后倒了过去,一副这辈子再也硬不起来了的石化样子。

然后罗拽住了要吓哭的夏其。


有了恐怖的前车之鉴的橙发仔没那么安静,“呜啊啊啊罗罗罗罗罗罗罗罗罗你是不是没吃药啊啊啊啊啊不要啊我的初初初吻啊啊啊啊P仔救命啊啊啊我宁愿你亲我啊啊啊贝贝贝波快来管好你亲爹啊啊啊把他带走啊啊啊罗罗罗罗罗罗快吃药啊啊啊失心疯不能等啊快治啊别放弃啊啊啊啊”这样的叫个不停。

可反抗无果,该亲的还是亲了,舌头该伸进去的部分也没少了半寸,不过也是很快就被推开,且附赠了个亚麻绷带花式捆绑。


死一般的寂静。两只被侵犯了的没一个敢开腔。施虐方也一脸严肃地向后靠在棺材上,一副“老子在思考”的样子。


“……………………我说,罗,你发哪门子神经?!”

“没什么,做个实验。你俩可以走了,辛苦了。”

“…………那实验结果呢?”


“……我可能真是失心疯。”


[一周前]

“佩金,我记得地下有只充气娃娃吧。”

“……卧槽殿下自重啊!”


[回到现在]

那倒是没有人敢揍罗,他被宠坏了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这东西改不回来,关键是要揍他也只有被虐的份儿。

可毕竟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

尽管这种反抗暗挫挫的,可那毕竟也是被压榨阶级的智慧。


智商与情商这些日子被折磨得直线下降的夏其弄不明白罗究竟是吃错了哪门子药,可佩金却若有所思。蔫坏的人思维总是有共通之处,他也熟悉罗在得不到想要的东西时是怎么一个状态。

无论是胸肌还是红头发还是心跳或者是星星那些劳什子,总之都是一回事儿。

也许不仅仅只局限于这个,但起因是没跑的了,把柄,也是没跑的了。


于是就造就了此刻这等古怪的氛围。

佩金、夏其两只老老实实相对盘腿坐着,中间摆着一圈晶莹的雕花小方块,罗坐在他们之间,面对着那堆方块,以及自己对面的空位,头一次露出了吃瘪的样子。


——他记得面前这些东西是贵重的水晶做的,工艺来自古老的东方,被叫做骨牌或者麻将。这是什么时候送来又是怎样被弃置一旁的罗记不得了,他只隐约想起了这东西被束之高阁的原因。

玩起来需要四个人。

也就是说——少一个。


罗夹起一块牌,摩挲那光滑表面精致的雕工。

他再度抬头看向对面的空位,视线再往远处推移,撞进视线的就是墓门。它半敞着,明知道大概是错觉,却还是感受到有风在争先恐后地往外涌去。


“臭小子,你们什么意思。”

左右两手边坐着的人腰背因紧张而笔直笔直,梗着脖子不敢看脸色慢慢臭下来的罗,只能互相用眼神交流。

——嘤嘤嘤P仔你确定我们能完整地离开这里吗?

——不准跑。要跑也得是我先跑。


特拉法尔加小王子没坐过这么让人不舒服的位置,其程度堪比他幼时被母亲放坐在大哥腿上,整个人淹没进粉红色的羽毛以及呋呋呋的笑声的那次经历。实际上不存在的风把他往前推去,说不出对面那一览无余的空荡荡到底是哪里不对劲了,总之就是哪里都不对劲,这种不对劲就和他身体里重新塞回了香料也不能补充的空旷感一样,也和那种足以蚕食掉贪玩者所有耐心的无聊一样。

这种被蚕食的感觉痒得要命,好似千万只蛾子在腹腔里拍打翅膀,蛾翅的磷粉翻上来一股令人反胃的气息。罗想尽可能轻地挟着那枚可笑的骨牌,以冷静的态度与蛾子们对抗,可敌手们却面目狰狞翅羽凌厉须长爪尖,它们一刻也不停地撞向那颗干枯皱缩的脏器,吞噬啃咬,短时间内就成长得巨大。

所以,当罗回过神来的时候,指间只簌簌漏下被捻碎成末的晶莹颗粒。


蛾子赢了。


                               ——10——

站定我的脚跟/藐视我憧憧的仇敌/大开死亡的门/因为我携来了黄金的杖/胜利地穿过黑暗                       ——亡灵书


男子只负一把长刀,身影潇洒,步履翩然,与跟在他后面的,“哦耶”表情,却同时也被揍得眼眶轻重、步履蹒跚,还背着沉重家当的两位奴仆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罗第一脚踩上粗砺还带有余热的砂石后,便再没回头。他把面前全部的景色,换言之可以说是这个世界,当作活人般死死凝视。那种眼神杂糅着狂热与冷静,厌弃与兴致盎然,还有嫉妒与饥饿,凝成难以形容的深灰色。


那种眼神换了任何一个人都会觉得不寒而栗,可这片沙漠、这片星空、这个世界——压根就不屌他。甚至连一句“你谁啊你”都不愿意表现,照样静谧浩瀚。


罗倒也不在乎,步调悠闲的走着,他知道自己每走一步都正在积累麻烦,以后可能会为之后悔万千倍的麻烦。除了不知道自己本身就是个麻烦之外,他对于凶险的未来明白得很。    

但罗既然身体里曾经流淌过任性,也就是固执的血,那么他此刻唯一想做的就是——

蓝色的光弧从男人身上脱出,罗继而挥刀向身后虚空一砍,那半沉在沙砾中的荒墓便块块裂解,轰然倒塌。


——要想玩得开心,或者赢在赌局,第一条忠告就是,把后路断掉。

——另外附赠一条友情提示,一去不返之前,请尽情地做些令自己暗爽的恶事:-D

罗哼着小调走远,而佩金和夏其惊恐地看见,在他们的后路被断掉之后,不远开外,多弗朗明戈殿下的退路也顺便被一并了断了。

操这他妈我们也不敢再回来了!脸上还留着瘀伤的二人腹诽之后一言不发地转身跟上罗,加快了追随主上的步伐。



高富帅木乃伊是如何动了凡心,决定去祸害这个世界的故事,至此可以告一段落了。

去找那个红头发的导火索?那并不是特拉法尔加小王子首要关心的事情,我们应该还记得,他贪玩得要死,先是有整个世界等着他去调戏,其余的还压根没有考虑。


看哪,即使千年过去,那星空仍旧和模糊记忆中的一样美。

闪烁、遥远、明亮,似乎从未改变。

而在它之下,黄沙铺就的广袤浩远浸润在月色中,绵绵地沿向天际的深蓝,向他们既虚假又温柔地展开了怀抱。


嘿,来日方长,我们走着瞧。


也许此刻,在我们所看不到的地方,在这个世界上的某一个角落,有谁刚刚面目狰狞地打了个喷嚏,咒骂着挠挠自己的红头发,有那么一秒心里翻上来个不那么通畅的心塞回忆。

红头发小子自然不会把这当作什么大事,别别扭扭结在心底的隐疾保不准再次发作是什么时候,这又有谁知道呢?毕竟日期不被注定,方式无法预测。


不过,有一样是可以注定的:隐疾不容小觑。因为总归会有那么一天,它会面目生动且一脸鄙夷地跳出来,强迫基德意识到总归是有这么个东西等着他去斗智斗勇,意识到隐疾隐而不发的日子多么灰败无聊,意识到它所带来的痛苦能在直线前进的无聊日子里折出多么澎湃新鲜的弧度。

同样可以注定的还有一样:总归会有这么一天到来,特拉法尔加小王子发现这个世界并没有最开始显现得那样性感,发现仅仅是游逛满足不了他的饥饿。他会认识到也许并非这个世界把最初那个人造得有趣,而是反过来,最初的那个人、那种因罕见而珍贵的人,让这个世界有了嚼头,不至于落得乏味单调。

可以注定的是,所有关于未来的可能在划过无数条同同异异的轨迹之后,都必然会抵达同一个节点。在那里无聊会得到有效抑制,饥饿能够被充分满足。


而那便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不过至少可以肯定,在可能性的伏线里,他们已然无处可逃。




【尾声】

透露一点,就是有个小小的历史遗留问题,它在“另外一个故事”里得到了解决:是关于那句学舌得来的,莫名奇妙的古埃及语,基德在很久之后偶尔问出了它的意思。

因为过了太久,他反而不太生得起气来了——如果不是某个人在听到他的质疑后,把咖啡喷得满桌都是,再度笑得像个神经病的话。

《亡灵书》第六节——<他被宣告为诚实>。

“瞧吧,啊主人中的主人,

我来此向你晋谒

在奥西里斯面前,我是个无罪的人。

你是美丽的

全世界的王子,

我爱了你,啊眷顾我

把我当作你心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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