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眼圈小杰

我是绝不会去你的葬礼的

【Eustass Kid】Remember me for centuries

*生贺,复健产物

*极微量基罗




他记得那是很红的,很热的光。

那些光扑面而来,在他的身体里轰隆隆地炸裂。可现在这儿安静得很,那红热的光也不见了。

他的视网膜上还隐隐有着绿色的灼痛的光斑,周遭的一切都是沉默的黑色,像冬岛夜晚的天空一样严酷而黯淡。

尤斯塔斯·基德并不清楚这是哪儿,他把耷拉掉一边的毛大衣重新拽上肩膀,向前走去。


他不知道自己踩在什么上,脚下和身边都是黑雾般的混沌,但靴子仍旧踏出了敲击在大理石平面上的响亮声音。尤斯塔斯·基德把松掉的护目镜推回额顶,怀疑地瞪视着周遭莫测的环境。

他的足音傲慢而急躁,像把咄咄逼人的剪子把黑暗破开了一个口。远处亮起了一团火,接着是两团,很快两侧亮起了一串火光,那些燃在半空的火团无声地烧着,时而爆出几个火星,像是有什么蛰伏在黑暗里的东西在夹道欢迎他。

仿佛要验证这个想法似的,一条长长的红毯从不知道哪儿滚了出来,在基德面前蜿蜒铺开。


基德感觉自己记忆中有什么地方断了层,有一堵墙横铸在他的脑子里,对回忆的探知像撞上了窗格的鸟一样砰砰落了地。


这是个广袤的空间,虽然除去眼前火光和红毯铺就的道路外什么也看不见,但仍旧有种空旷的凉意。足音没有回声,它们飞速地从基德脚下散逸,向四面八方的黑雾深处头也不回地窜去。

接着基德闻到了腥味。


按理说他应当很熟悉腥味,他、他的船员以及他的船,身上每一个毛孔都散发着这种气味。那是海风、烈日和盐水日夜磨砺后的副产品,无论是最粗糙的硫磺肥皂还是贵族们用的高级香波都无法洗去。那味道难以归类、生机勃勃又危机四伏,它可以让人联想到许多事物,比如在玻璃般的浅海中摇曳的浅绿色藻类,或者腐朽的木板、烂掉的缆绳和鱼虾的尸体。

常年航行的人很难从自己身上分辨出这种腥气,他们的嗅觉和味觉早已被大海的味道沤得迟钝,尤斯塔斯·基德也不例外。所以,此刻扑面而来的不是大海的腥气。

是血。


这种腥味是黏稠滞重的,像有被雨淋湿的铜锈刮擦在口腔上壁,汩汩的水声响起,基德低下头,发现脚下的红毯流动起来,它奇异地倒映着火光,点点红色溅上了鞋面。

有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裤脚。




基德不认识这个人。

他的脸孔因疼痛或者仇恨而扭曲,眼睛里暴涨着血丝,背脊被巨大的尖锐铁爪贯穿。男人哆嗦着拽紧了基德的脚踝,把他死死地往下拖。基德试图甩掉他,靴子镶着金属片的边缘把男人的脸割出几道骇人的血口,可他并仍旧不放开,接着又有一双手抓住了基德的另一只脚。


那些不知名的冤魂围绕着他,有着大小伤口的的身子垂吊在深不见底的黑色里,苍白的手指深深陷进尤斯塔斯的脚踝,他们沉默着,只有喉咙里发出可怖的咕噜噜的液体沸腾的声音。基德愤怒起来,他骂着粗话,用蛮力把这些见了鬼的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往下踢。其中有个赤褐色头发的家伙半张脸已经被踢得血肉模糊,手却焊在了基德脚踝上一般顽固,缠斗间基德瞥见他胸口有点金光一晃而过。

那是个照片匣,里面有张揉皱的女人的相片。基德有一秒觉得它很眼熟,但下一秒这种感觉就烟消云散了。

他毫不留情地狠狠冲男人脸上踢去。




他终于摆脱了那些缠人的玩意儿,那些人像被扭断了喉咙的乌鸦一样直直地坠落进黑暗中,基德没劳神停步。红毯仍旧是血,此刻已经蔓延过了鞋面,像条小河。周遭的黑暗泛白了些,那一簇簇火渐渐灭了,仿若正常天色的光芒从上方射下来,照亮了不远处的路。

路是由尸体铺就的。

那些熟悉的躯体横七竖八地叠在一起,头抵着头,胳臂压着大腿,就像他们生前一样亲密无间。

基德迟疑了半秒,继续向前走去。


他看见了他的第一个船员,他仰面躺在地上,还像当年在南海战死时一样年轻。风轻柔地拂过青年的额发,和他脑门上圆形的血洞。

在离青年不远处,躺着基拉的尸体。



那堵墙“嗡”地一声倒塌了,记忆潮水一般涌了回来。



哦。干。

尤斯塔斯心想。

我已经死了。




那些抽象的红热的光具体了起来——他记得自己面对着满天焰色声嘶力竭地大笑,滚滚硝烟中天空和海浪都在瑟瑟战栗,霹雳般的磁力紧紧地拧着空气,到处都是血,敌人哀嚎着以他为圆心向外逃散。他的船员一个接一个倒下,船被爆裂的火光吞噬,龙骨折断时发出巨大而沉闷的轰鸣,那是基德记忆中最后的声音。



此刻红头发的船长感觉不到悲喜,他别无选择,也没有动摇,只能踏过同伴的尸体继续前进。




那些沉甸甸、湿漉漉的尸体终于被他抛在了脑后,蜿蜒的血迹也不见了,天穹的光愈发黯淡,视野内都是朦胧的灰色。尤斯塔斯·基德金色的眼睛在迷雾中仍旧像铁水一样滚烫而明亮,它们看上去并不属于已死之人,更不属于这里,因而显得唐突而骇人。

他很不耐烦,他当然不耐烦,基德身上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往前走,就好像在这烟霾的尽头有什么东西在等待他,他不能理解这种本能的驱使,可他向来都对本能衷心信任。

更何况,现在并没有什么可供他患得患失的了。



远处零星出现了一些亮斑,基德本以为那是什么建筑的灯光,可很快光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大了。那是一些碎片,它们如同受惊的群鸟一样冲他劈头盖脸地打来,离得越近变得越大,发出明暗各异的光。基德烦躁地去拨这些挡住他去路的光片,但他很快在那些莹莹发亮的东西里看到了自己的脸。


那并不是倒影,那是少年时代的自己。

下一秒阳光猝不及防地洒了过来。

灼热的日头刺得基德几乎睁不开眼睛,接着他听到了阵阵蝉鸣。


——————————————————

南海的夏天是出了名的热。

道路在正午被太阳灼得滚烫,树木的叶子枯焦得没了绿意,街上空无人影,想来也不会有人在这种鬼天气出门游荡。烈日侵吞了所有的生机,可这幅画面仍旧像拙劣的蜡笔画一样色彩粗糙却鲜明。尤斯塔斯·基德在大街当中杵着,他的机械臂、浸满鲜血的皮草大衣和浑身的伤疤都暴露在日头下,可脚下却没有半丝影子。

他正愣着神儿,突然一个小小的身影大摇大摆地迎面而来,倏地从基德身体当中穿过。



那是个脏兮兮的红发小子,他赤着脚一跳一跳地在滚热的路面上前进,目标似乎是街道中心那尊不知何年竖起的石像。

他并不在乎是否有人在看着自己,只是一心一意地攀爬那尊面目严肃,手持长枪的战士雕塑。石像很高,中途他摔下来几次,不过最终男孩儿成功了——他摇摇晃晃地、令人看了后胆颤心惊地站在石像肩上,俯视着整条空寂的街道。日光把他的影子和石像的影子融为一体,在少年尚未显出棱角的脸上投下颇具锐度的阴影。


“嘿——你们这群笨蛋给我听着——”




——————————

蜃境消散,空气中的热度似乎还没有完全褪去,因方才的炎热而起的薄汗仍旧清晰地附在脊背上。

灰暗中明明暗暗的片段们浮动着,温柔地拦着他的去路。基德脸色一沉,粗暴地拨开那些变质了的星星般的玩意儿,大步破开面前的阴霾,把方才他贫瘠的家乡和回忆碎片中少年有关One Piece的宣言甩在脑后。

那些亮晶晶的东西被他撞出了清脆的响声,流动的画面在他的眼角扫过,自顾自地上演着那些早被基德遗忘的过往。


啊。过往。



他看见了意气风发的自己站在船头,年轻的肢体健全而充满力量,猎猎海风扬起船上黑帆和旗帜,海洋美妙的咸味在唇齿间缠绵有如一个亲吻,船员们边收网边唱着南海的歌,海鸟排成一行向天际飞去。

他看见了许多人丑恶的笑脸,他们卑贱、懦弱而自得其乐,用肮脏的手冲他的胸膛指指点点,发出粗嘎的鸭叫般的嘲笑,酒杯砸碎在地板上的声音刺耳而高亢,他的指关节通红滚烫,血一滴一滴地顺着指缝淌下来。

他看见了自己和大海决裂的那一日,恶魔果实吃起来像结了多年的铁锈,他吸过来的第一把匕首深深地插进了自己的手掌。

他看见了许多着火的小岛,人们的悲泣和诅咒冲上天穹,他们的船满载着财物再热浪中鼓帆离去。

他看见了他的第一艘船和之后那艘,它陪伴他们多年,最终在红热的光与巨响中和自己一起沉没。


他还看见了他吻过的第一个姑娘,失去的第一个同伴,赢的和输的第一场战役。他看见自己背着重伤的基拉一步一个血脚印地逃命,他还看见特拉法尔加狡猾的灰眼睛像一尾鱼般游弋而过。

还有他杀的第一个人,那家伙长着赤褐色的头发,家乡有个等他回去的女人,基德用从尸体上掳走的小金坠换了干粮和酒,尸体仰面朝天,眼睛里一片晦暗。




尤斯塔斯·基德加快了脚步,把这些都远远地留在身后。



——————————————

接下来的路漫长而无聊,灰暗再度被渲染成黑色,一如最开始那片混沌,如果不是基德裤脚上斑驳的血渍,他几乎要以为刚才那些荒谬的插曲只是自己的臆想。

他不喜欢刚刚的花样,尤其是那些光片,它们残缺、累赘而脆弱,早就该被时间和海水洗刷一空。那些本该对自己而言毫无意义的东西从死灰中复燃,把他搞得有些恼火却无处发泄。


他又走了五分钟,又或者是几小时,黑暗仿佛没有了边际,连时间的度量都失去了意义,基德的眼睛快要在这单调的背景色中渐渐失焦,直到有人伸手拦住了他。

“我等了有一会儿了。”


基德回过神来,他把重心在两脚之间转移了一下,停住了步子。

这并不是面目扭曲、身体千疮百孔的亡魂,也不是他的过往中所曾认识的任何一个人,基德很确定——他从没见过对方。


————

他甚至看不清那人的脸。虽然他们此刻肩并肩坐在凭空出现的桌边,可男人的五官模糊不清得像隔了几海里的雾,基德视线的焦点被磁场排斥般从他脸上屡次滑落。

管他呢,基德决定不去想这个人是谁,男人为他俩各斟上一杯酒,好像已经认识了多年一样熟稔。酒液滚进杯子,辛辣的香味弥散进冷寂的空气中。

如果这里有第三个人,一定会觉得这场面有些诡异,两个男人谁都没有说话,也不去动面前的酒。可气氛并没有剑拔弩张,沉默到了这儿反倒成了一种自然而然的东西了。


“你好像不想问问题。”

那人终于主动打破了安静,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揉进了一把沙子,有种古怪的释然。


“没什么好问的,”基德终于拿起了面前被冷落许久的酒杯,把酒倒进喉咙里,暖融融的灼烧感一路落进胃里,“老子死都死了,你应该清楚这一点。”

“我想也是。”

“我还有多少路要走?”

“说不好,不过快了。”男人说得模棱两可,可表情十分确定,他把酒杯在两只手里倒来倒去。基德这才发现那双手乃至双臂上满是层叠的伤疤,粗糙如同腐朽的木头。


男人瞟了他一眼,饶有兴趣。

“我本以为你会不甘心。”


基德没有立刻回答,脸色都没有变,男人把基德空了的酒杯再次倒满,他拿起来再次一饮而尽,从容不迫地擦擦嘴。

“你不满意这个结局?”


对方错愕了一秒,接着忍俊不禁地摇了摇头,他看上去心情格外的好。

“我想不出比这更好的结局了。”



谈话就此结束了,他们在桌边又坐了一会儿,直到把酒喝完。

“这是最后一程了,船长,”面目模糊的男人笑了,他自顾自地用手中的酒杯碰了碰基德手里的,仰起脖子把最后一点饮尽,“我的使命完成了。”


他们站了起来,那张桌子隐进了空气里,接着基德发现对方也变得透明起来。

远远地号角声响起,男人和他话语的尾音一起消失在了黑雾里,有那么一瞬间基德好像听到了帆被晨风鼓起、船头破开巨浪的声音,他猛地想起了这个人是谁,但一切早已归于寂静。

——————






黑色变得温柔了些,仿佛有许多色彩躲在它背后向外窥视,有清新的凉意拂过皮肤,柔和地推着人前进,尤斯塔斯·基德的脚步轻了起来。

他摘去了护目镜,让红头发乱糟糟地向四面八方戳着。被血浸得僵涩的机械臂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健康年轻的左臂取代了它,身上多年漂泊积累的陈年旧伤也一并消失了。


他很笃定地向前走去,把所有的一切都远远地抛弃在身后。



那是他唯一的归宿,他并不知道自己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一点。

尤斯塔斯·基德没有心,没有灵魂——这说得没有错,因为它们从来就不属于他,也不属于任何一个人,从一开始。


此刻,他只是一心一意地,向远处那片宏大的、涌动的蓝色走去。



咸腥而潮湿的风迎面吹来。

他听到了海浪的声音。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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