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眼圈小杰

我是绝不会去你的葬礼的

【混沌中心】烟火人世间(上)

    已经入伏了,天气厉害起来,直到傍晚夕阳西下才有了一点风,知了叫得没那么嚣张了。地面温乎乎地冒着热气,街上人稀了,家家户户冒起炊烟,小饭馆和茶铺里热闹起来。

    这是个不大不小的镇子,傍着高山,依着小湖,一切都散发着暖融融的光。


    男人摘下斗笠,在面馆靠角落的桌子旁坐下,再把一手捏着一只知了,另一只手抓着自己袖子的小女娃安顿在身边坐好。他们已经走了一天的路,孩子显然是饿坏了。男人掏出手帕擦擦孩子的鼻子,又把她散开的小辫子重新辫好,这才慢悠悠地开了口。

“我说没说过,不许把筷子往嘴里放,嗯?”

“…………噢。”



隔了几张桌子,面馆掌柜的正和几个外地的食客闲聊。只见他把手往下一压,拿捏起腔调,像个说书人似的眉飞色舞起来。

“话说当初啊,这五行山里有个妖物,那妖物本是天上的神鸟,后来却坠入凡尘成了个吞天噬地的怪物。怪物想要得道飞升,抓来七七四十九个娃娃去炼仙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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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话说那当初。

当初混沌被孙悟空一棍子打下深渊,失了一侧肢足,散了浑身妖法。他所记得的最后一件事是自己在刺目的金光中感受到蚀骨剧痛,接着是漫天漫地的白茫茫的雾。

再次醒来时,混沌已还了人形,像个破皮影似的贴在水涧旁的青石上。他挣扎着站起来,风把他焦了破了又湿透了的长衫吹得沉甸甸地晃。左臂不见了,伤口被黑稠稠的粘液裹住,淅淅沥沥滴的不知是水还是血。


混沌忍着浑身钻心的疼运了运气,可换来的只有更大的疼痛——他的法力已然散尽了。

瞧,他不仅输了,而且输得一败涂地。

他现在连只正经的妖怪都算不上了。

   

混沌踉踉跄跄地要往林子里走,找个地儿填一下空得像面口袋似的思绪,可还没等他真正拔动脚,只听一声幼儿啼哭炸雷般从天灵盖上劈下,混沌一个没稳住,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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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娃不过七八岁,那面碗比她圆溜溜的小脸还大。只见她以要用脑袋把碗底钻穿的架势埋头拱着那碗面,吃得稀哩呼噜直响,满脸汤汁,乱蓬蓬的刘海被面的热气熏出油光。    

男人几次攥着手绢想给她擦脸,可终究缩回了手任她撒欢。可面上硬要架出一副嫌弃的表情,拧着眉撇着眼,好似小孩儿欠了他多大的债。

街上的卖艺人把琴拉得咿咿呀呀响,面馆里的唠嗑声汇合成有韵律的背景音。太阳已经沉下山头,最后几道光长长地滑过对面几座房屋的檐角,也没入了红云里。

这已经是第五个年头了。

小丫头发觉男人在看自己,仰起脸来,冲身旁的人咧嘴一笑。她的眼睛眯成了弯弯的小缝,辫子又散了,松松软软地趴在肩头。



起初她可不是笑着的。

恰恰相反,混沌发誓,他可从来没有听过那种力透云霄、惊天动地、元气十足、有如魔音灌耳的幼儿啼哭。

————那穿透力惊人的尖嗓子简直要钻破他的耳膜,横劈了他的脑仁,在他太阳穴上打出一个洞来。


混沌寻找哭声的源头,发现身旁的大树上挂着个小小的娃。娃的小肚兜被树枝尖钩住,她就那么在半空晃悠,正好悬在自己头顶。看到混沌仰头,小娃呜啊呜啊哭得更伤心了,眼泪和口水啪嗒啪嗒往下掉,全落在混沌身上。

他把眉一皱后退了半步,心说这小孩儿有点眼熟。

那半步还没退完,只见树枝啪地断了,那小家伙好似成熟的果子一样,嗖地坠落树梢,正正好好砸在混沌怀里。这失了法力的妖怪一个趔趄——仰面倒在了泥土上。


这是个小女娃,此刻趴在受害者身上收了眼泪,咯咯笑了起来。难怪眼熟——混沌把女娃湿漉漉的小脸扶正端详后又推开,他想起来了,这似乎是炼仙药的原料之一。

这娃子大概是在刚才那山崩地裂的战斗中摔下了山崖,可福大命大地逃过一劫,捡了条小命。

哼。无论是哪门子神佛,也没给过我这么大的幸事。

小女娃吭哧吭哧地从混沌的肚子爬到胸口,怯生生地盯着面色不善的妖怪看,接着她伸出小手,快准狠地拉住了混沌的头发。


“………娘?”


小女娃模糊不清的发音带着尚未消去的哭腔,拽得长长的软软的,黏得像刚出锅的糖。

混沌炸了。


他拎起身上的娃撇到一边,一折身站了起来。小女娃很快抽抽噎噎地打起了嗝儿,委屈地瘪了嘴。混沌拂去身上的草叶和泥土,转身便走。刚走出几棵树的距离那熟悉的炸雷嚎哭似飞刃般横劈过来,他震得浑身一哆嗦,火冲头顶,几步折回坐在地上的女娃面前,尖尖的指爪直指她的扁鼻子。

“不许哭!”


收效甚好。孩子眼睛瞪得大大的,把手指塞进了嘴里,不再哭了。混沌满意地收了手,转身似唱戏迈台步般夸张地伸出腿,板着腰梗着脖子往前走。可脚爪还没挨着地,嘹亮的哭声再度飞起,这次响度和惨度比以往更甚,尖锐得扎人。

混沌一阵胃疼,没忍住回了头。只见女娃娃正手脚并用向自己离开的方向爬,地上留下一串小泥坑,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你……你不许跟着我!”

可这牙都没长全的小丫头哪里能听得懂他的训斥,依然挂着眼泪往前爬,抓住他的衣袍下摆说什么都不放。

“娘!”


这一声叫得那个脆生生而理直气壮。

混沌突然感到没来由的心虚。



“不许跟着我!再跟着我我就把你丢去炼药!”

“乖乖在原地坐着!不许跟过来!”

“不许哭!”

“再哭吃了你!”

“别把鼻涕往我身上抹!”

“…………”


半个时辰后,心狠手辣、阴险狡诈、铁石心肠的混沌大王煞白着一张脸,仿佛舍弃了为妖的尊严一般低垂着头,丢了魂儿似的飘飘悠悠往林子里走去————衣襟上星星点点沾着口水,臂弯里抱着个手舞足蹈的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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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位还再来点儿什么?”

“不必了。”

“……给我和我娘来…四十、四十九个童男童女!”小姑娘从面碗里抬起头来,扒拉着手指叫到,可没等她话音落下脑袋就挨了不轻不重的一敲。

“不许瞎说!还有……告诉你多少遍了,不许叫我娘!”


女童瘪着嘴揉着脑袋,半晌不抬头看人。教训人的主儿突然用手撑住了头,蔫了火气儿。

“……给她再来碗甜点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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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什么叫小孩儿吗?

就是无赖。

混沌自从捡到她那天就开始怀疑仙药的配方了。

——这种哭起来惊天动地,笑起来口水四溢,听不懂人话,不会走路,比山妖还馋嘴,比牛皮糖还黏人的小崽子,吃了真的能成仙吗?



“你等着,过了下个山头,我就把你往地上一放走人……你爱跟谁跟谁!”

“哇啊啊啊啊——————————————”

“……不许哭!”

“哇啊啊啊啊——————————————”

“那就……那就再下个山头!”

“呜呜呜呜…呃呃…………娘?”

“不是你娘!别叫了!”

“娘!”小娃示威般地喊着,抱着男人的脖子,结结实实在他脸上“啵”地亲了一口。混沌鸡皮疙瘩瞬间溜了满身,一口气堵在嗓子眼,再就连半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就这么一个一个山头过去了,最近的有人烟的村子越来越近,小女娃在混沌手里抱着,肩上骑着,脖上挂着,愣是没沾着地。

沿途的土地公公一路悄悄跟着瞅热闹。小女娃看着他们乐得手舞足蹈,混沌气得呲牙咧嘴。土地向来喜欢小孩儿,这会子也不怕虚张声势的混沌了,这儿留几个桃,那儿用叶子盛了清水,串串山莓直接递到女娃手里,倒也让小孩儿有的是精力扯着混沌头发含含糊糊地叫娘。

眼瞅着第三天了,最后一个山头儿要过了,村庄在山脚下隐约可见。可第三天晚上下了雨,冷风嗖嗖地吹,混沌只觉得怀里的孩子身体越来越沉,越来越烫,她也不闹了不哭了,迷迷糊糊地窝在自己怀里直哼唧。

混沌只觉得胸口仿佛被炼丹炉烫了一下般,“吱”地一疼。

他加快了下山的脚步。



那天后半夜暴雨如注,闪电时作。客栈的老板本已睡得香甜,可一个炸雷过后只听得几近狂暴的敲门声,他刚披衣起来端着蜡烛察看,那扇木门就被轰隆一脚踹开,风带着雨卷进来,蜡烛忽闪一下便灭了。

又是一道闪电,门口立在雨夜的敲门者被电光照出狰狞的影子,客栈主人哆嗦着抬头,只见那人一袭黑衣,面色惨白,呼吸因为剧烈的奔跑而急促。他右手抱着个娃娃掩在衣襟里,整个人抑制不住地发抖。



娃娃自然没事,喝了药敷了湿布,安安静静地睡在一只旧摇篮里。倒是混沌一夜未眠,把头发揉得失了形象,只觉得胸口一揪一揪,不知是什么在跳动。

他终究是没有拔脚走人。

自那以后他们就在村子里暂时落了脚,这儿民风倒是淳朴,可这小女娃一离了混沌就不吃不喝哭个不停,于是能够把她留下照顾的宽裕人家纷纷知难而退。

总之,她就是把混沌赖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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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为啥要搬到这儿来呀娘?”小姑娘嚼着糖点心,大眼睛忽闪忽闪,这会子脸擦干净了辫子又再次梳好了,问题也一股子冒了上来。

“叫我什么?”男人端着一盏茶不抬眼,只是额角的青筋跳了起来。

“……噢,师——父。”她老大不情愿地改了口。

“这儿大些。”

“大就好吗?”

“你以为是为了谁,嗯?”男人把眉毛挑得高高的,话一下子多了起来,“是谁要吃这个吃那个没有卖的就哭来着?谁又吵又闹要穿漂亮衣服来着?看别人从外面买回来好玩的,又是谁天天缠着我也要一个来着?小祖宗,不上大点儿的地方来,怎么给你弄去?”


“……嘿嘿,师父最好啦!”小姑娘又把眼睛笑弯了,“可是,这儿离敖叔那儿就远了呀?”

“远点儿倒好!离那一身腥的泥鳅那么近干什么?”

“……可是,可是敖叔说好总来看我,还说要再带我玩……”丫头的眼睛蒙上一层水光,声音也低了下去。


“…………好了好了,有水的地方他都能来,这儿有个湖,成了吧!”

 


这算是常见的路数。

每当小丫头嘴一咧,眉一皱,眼睛一汪水儿,声音一哼唧,管他混沌曾经是多么说一不二威压四方的山大王,都得被这招儿唬得没了气焰。


“我要吃那个糖!”
    “不行。”

“我要我要我要嘛!”

“你再讲一句我就吃了你。”

“呜呜呜呜呜呜呜……”

“……你要哪个?”

“呜呜呜呜呜呜呜……”

“老板,每样一个给包起来。”


“你再哭我就吃了你!”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你再哭我就……”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你别哭了!”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好,带你出去玩,带你出去玩总行了吧!”


“我睡不着嘛!”

“哪儿那么多话,快睡。”

“我要听小曲儿,娘你那天哼过来着!”

“叫师父!……什么小曲儿,我不知道,你快睡!”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眼睛闭上,躺下,就唱一段你就乖乖睡觉,听见了没?”


“师傅师傅,我想去敖叔那儿玩嘛,明个去嘛。”

“不行。”

丫头的大眼睛瞪得溜圆,水光潋滟的,她深吸一口气,咧开了嘴做好准备动作。

“…………你把今天教你的字学会了,就带你去。”


瞧见没,百战百胜,所向披靡。



——————

对了,敖叔,敖烈是也。要问那西海龙宫三太子和这混沌有什么瓜葛,那可都是前尘往事老八卦了,混沌自然不想提。他俩多年未见,久别重逢竟是白龙驮来孙悟空坏了混沌修仙的好事,潇洒地甩甩尾巴一飞,顺便留下那煞神把他揍了个半死不活。

虽然敖烈宣称自己当时并不知情,可这仇混沌算是记下了。那白龙后来找他无果,一想到这梁子结得一个无力回天,整条龙都蔫了。

直到几年后的一天。



“敖烈!敖烈你给我出来!”

鹰愁涧下,一身黑衣的男人拽着个娃冲那悬泉飞湍喊话,嗓子吊得高高的,喊得那叫一个神气十足、义愤填膺。

潮湿的风很快卷走了声音,眨眼的功夫,深潭下炸起一朵巨大的水花,只见一条白龙腾空而起,几个盘旋转向了二人,鼻息如擂鼓,金色的巨眸光芒四射。

小娃“哇”地欢呼起来,男人闻声,得意地瞟了她一眼。


待西海三太子把那黑衣男人的身影看个真切后,整条龙瞬间一僵,瞳仁缩成了细细的线。

他摆了摆头,水雾弥漫间换了人形。这明山秀水间的翩翩白衣公子笑得一百万个紧张,这手伸也不是放也不是,最终挠了挠脑袋,额角两根尚未隐去的龙角随后不见了踪迹。

“混、混沌?……你怎么来了?”

…………还有,这孩子是怎么回事?


混沌瞅了眼自家天真无邪的小丫头,一挥手散尽往事如烟。

“少在那儿自作多情!我家丫头要骑龙,你赶紧的乖乖过来趴下。要是敢摔着我家丫头,我抽了你的老筋!”


敖烈瞅瞅混沌,瞅瞅小丫头,瞅瞅混沌,瞅瞅小丫头,又瞅瞅混沌。面对这无理的要求和严肃的威胁,按说敖烈本应捍卫为龙的尊严,一口回绝,宁死不屈。可当混沌和他眼神正面一接上,西海小霸王敖烈,立马就屈了。


“那啥,我怕这丫头抓不稳我,可别有个闪失……,要不……你也一起上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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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什么时候再去敖叔那儿骑龙呀?”

“……店家,结账。”

    当初自己跨着龙,板着脸,抱着娃,揪着鳞在空中飞的画面太美,混沌连提都不想再提,更别说来个什么第二次了。


可那白龙倒是上了瘾,隔三差五就厚着脸皮来上一趟,美其名曰看望丫头,心里指不定怀揣着什么鬼胎。那涧下海底的宝贝玩意儿大小珠子一个接着一个地掏,哄得小丫头一愣一愣的,整天盼着她敖叔来。

混沌牙根儿又酸又痒,可丫头喜欢他又有什么办法,只能对这种可耻的收买行径翻个白眼儿,生生闷气。等回头丫头像拔丝糖似的往他身边一靠,得,那点儿闷气也都烟消云散了。



“丫头,如果下次那姓敖的泥鳅再让你认他干爹,该怎么办来着?”

“假装答应,拿了礼物,回家交给师父!让师父来揍他!”

“……乖。”



男人牵着小丫头的手走在街上,天色愈发暗了,远处的云却团团艳艳地红。石板路两侧的人家纷纷上了灯,孩童嬉笑着从身边跑过,货郎收了摊也收了吆喝,喜滋滋地往家赶。

这条路似乎很长,两个人慢悠悠地走,总也走不到尽头。


混沌似乎还是那个混沌,轻眉白面吊眼梢,半长的发严实地拢在帽内,一身黑衣改了样式却没改去那阴沉。他没了法力,却仍旧尖酸刻薄、装腔作势、架子高傲。

可混沌却又不是那个混沌了。



他已食遍人间烟火,步子沉了,眸子暗了,五官被尘世的风磨浊得柔和,足和手蜕去了富有攻击力的坚硬爪壳,和凡人再也别无两样。

他从前食人血肉,屠戮生命,为了修炼用什么残忍的法子都不眨一下眼睛,人人都惧他畏他。可如今他耐着性子伺候起一个小姑娘,帮她洗脸穿衣,教她读书认字,给她买这买那,见着她哭就怂,由着她无理取闹。他甚至还练就了单手编辫子的功夫,背全了整条街的小吃名录,心里时刻盘算着数十种哄人的招数。


小丫头冲他一乐,他胸口里面就砰砰直跳,好似丫头的拨浪鼓咚咚晃头,又似振翅的雏鸟从内部撞击身体,震动逐渐长大。

有的人为了这砰砰直跳的东西,可以披挂上金甲,踏碎凌霄,傲视天下,去做那顶天立地的英雄。

而有的人,却甘愿让它把自己拖累成一介凡夫俗子,放下痴心,散尽往念,匿声人间。



妖兽混沌,六足四翼,十恶不赦,而现在只是个寻常人家的父亲。

唉,谁叫这丫头偏生不怕他?

且罢、且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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