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眼圈小杰

我是绝不会去你的葬礼的

【混沌中心】烟火人世间(下)


日子流水似的一天天过去啦。

当初粉团团的小娃朝夕更替便换了模样,仿佛抽条的柳枝一般个子蹿高、身节柔韧起来。不知不觉间,便已出落成了个明眸皓齿,亭亭玉立的大姑娘。

只是那对眼睛还似当初那般水灵灵地黑,咕噜咕噜地转,好似收着全天下所有的天真心思和幼稚的念头,清澈得没有一丝云翳和尘垢。

她不再天天撒泼耍赖哭哭啼啼啦,也不再没黑没白地缠着混沌不撒手。虽说仍旧满身被宠坏的娇憨脾性,只不过,她终究不再是个孩子啦。


混沌惊叹于这凡间日子的如梭飞逝,可他却忘了自己空有人心却仍是魔身。

这在人间流连的日子诚然安稳,可没了妖力补充,他便会一日千里地虚弱下去。


他皮相不见改变,可身子却日益朽坏。丫头一天天蹦蹦跳跳地长大,他的脚步却日益沉重。直到有一天混沌在熹微的晨光中醒来,却发现自己连翻身坐起都会疲惫不堪,才后知后觉——自己已经像个度尽年华的凡人一般,老去了。

混沌知道,只要一个人——他只要再吃一个人就能恢复法力,就能延长寿命。

可他不肯。




“师父……”丫头红着眼坐在床沿扯着混沌的袖子,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多大人了,哭什么鼻子。”混沌半靠在那里,面如金纸,呼吸轻而急,却还不忘照样冷着脸拿眼睛横她,“以后自己照顾自己,可没人惯你毛病了,听见了没?”



丫头没搭腔,她擦擦眼泪,一瞬间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般攥紧了拳头。又怕挨训似的,蹙着眉抿着嘴,从睫毛下瞟人。

“敖叔都和我说了。”

“……他说什么了?”

“怎么救你。”


“那泥鳅真是多事……”混沌觉得好笑,边说边咳,“怎么,你这心狠手辣的丫头,准备让我挑谁下手?隔壁那个帮你挑水的小子……还是昨个儿撑把油伞送你回家的那个?嗯?……你倒说说看,我听着。”

“师父……”丫头没有像以往那样恼羞成怒红透一张脸,她只是轻轻拽过混沌的手,晃了三晃。



丫头的手和他的如此不同,小小的,柔软而暖和。混沌突然明白了她的心思,瞬间浑身一僵,把手抽了回来。

“不成。”

“师父!”

“你敢再讲一句……”混沌皱眉闭眼,气乏了,话语淡淡地搁浅在半路。



“其实我都知道的。”过了一会儿,丫头赌气般语气恼恼地开了腔,“因为你,我爹我娘才会被山妖杀掉,你抓了那么多孩子,害死了那么多人,你想拿我来炼仙药,在那山洞里,后来我掉下来了,我都记得的。”

“你本来就是要吃掉我的,你本来就不该对我好的。”

“……以前我要什么你都依我不是?糖也给我买,觉也哄我睡,龙也带我骑,现在我就求你最后一件事,你就听我的吧……”

她又哭了,鬓发被泪水染湿了黏在脸上,鼻子下面也湿漉漉地泛着水光。



混沌沉默良久,终于长叹一口气,睁开了眼睛。

“都说别哭了不是?”

“好吧…………把眼睛闭上,凑过来一点吧。”



丫头不哭了,把揉眼睛的手放下。

接着,她听话地闭上了眼睛,倾向混沌,把脖子凑了过去。

她太年轻了,不懂得生死,也不懂得爱恨,只懂得去拼命地把想要的东西留下。于是她没有怕,只是紧张地握紧了拳头,屏住了气,几近虔诚地等待着。

一只冰凉的手抚上了她的脸,带着腐朽气息的清浅呼吸倚近。



她的脖子没有被可怖的尖锐物撕咬,也没有等来窒息感,丫头只觉得颊上有湿冷的东西蹭过,像一线早春的雨,偶然间擦过脸颊。


混沌吻了吻她,然后笑了,他的声音由浓入淡,似一笔漂淡了墨的线,和呼吸一起稀释在空气里,再也寻不得踪迹。

“……对不起。”





顷刻间窗外风云变色,惊雷阵阵,刺眼的白光从天而降。有什么人一脚踹翻了房门,闯进屋内。只见西海三太子敖烈满面怒容直奔榻前,他推开丫头一把拉起混沌,唇对唇压上,嘴里噙着颗流光溢彩的珠子顶进对方齿间,紧接着一口精气直灌进去。

白光暗了下去,窗外突然聚集的黑云也片片消散了,阳光重新照进屋子。丫头满脸的鼻涕眼泪此刻也顾不得擦、满肚子的问题顾不得问,敖烈则脸色苍白得像鬼,二人都屏息凝神,屋子里静得可怕。

混沌闭着眼睛歪靠在床头,头发散在脸侧,轻阖着眼,安静得像一幅画。

接着这幅画动了,他胸口一个起伏,接着长长地吐出口气来。

“………真慢。”



“谁叫你不肯早些和我说!?呼……在父王殿外跪了三天三夜,他才肯把那丹药给我。我还给你灌了几百年的修为……应该很快就没事了。”

白龙后怕得紧,语气不知该放软还是绷硬。他鼻子红红的,仿佛刚刚憋了满腔的情绪都散逸了出来似的。头发也直接散在脑后,两只龙角还未隐去形迹,杵在脑门儿上。


“………”

混沌闻言只挑了下眉,接着想到什么似的,扯着袖子抹了把嘴。

“………”

丫头已经彻底晕了头,张着嘴挂着泪,此刻也稀里糊涂地瞪着她敖叔不说话。



“我就输了个精气又没干什么!你们干嘛这么看我!?”

“……娘!”


气急败坏红着脸的敖烈和反过劲儿来的丫头一齐出了声,丫头哇地大哭起来一头撞进混沌怀里死抱着不撒手,混沌也不再去纠正那声“娘”,垂着头笑了笑,单手捋了捋丫头的发。





“师父~你当时是真心的吗?还是唬我的?”

“……唬你的。”

“师父!”

“想知道?”

“师——父——”

“……………那你便猜罢。”





混沌本以为此一劫后日子便会安安生生地过去,再也不用担心分别和离愁。他以为他的丫头会一直像股子麻糖般缠人,永远绞在他的日子里融化成麻烦却又甜甜蜜蜜的一团。

可是他错看了这人间无常变化的缘分。

只不过这一次,没有人死别,也没有那么苦涩的眼泪。

哎呦,这混沌七窍心眼儿,神机妙算,却偏偏忘了这么一茬:

————姑娘终究要嫁人啦。


当年小脸儿脏兮兮的臭丫头开了脸点了妆,披上一身红衣,扯着混沌的手晃了三晃又三晃便嘻嘻哈哈地上了花轿。她没像当初她敖叔夸嘴的那样,嫁给什么龙宫皇子西海妖怪,也没飞上凤凰枝,夫君是隔壁总替她担水的小伙子,勤快能干又憨得讨喜。


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唢呐喜气洋洋地吹,街坊四邻说着吉祥话,新郎官高兴得满面红光。全场只有一个人闷闷不乐,他坐在主席上,只夹了几口菜就放了筷子,看向新郎官的每一眼都像是在丢刀子。有人敬酒他倒也扯出张笑脸奉陪,可那笑容怎么看怎么僵硬,仿佛笔墨画出来的似的,底下还透着浓浓的幽怨。



夜半,最后一批宾客也散了,混沌独自站在空落落的院子里,一时竟不知该往哪里去。回过神儿来的时候,自己已经推开了厢房的门,一脚迈了进去。

屋内一只龙半披着衣衫坐在桌旁,闻声抬头看着他。


“你怎么还没走……”

“我可算是半个娘家人……再说,是你同意我在这儿歇一晚的,忘了?”

“哦是吗………”混沌失魂落魄的,丝毫没有察觉对方是在胡诌,“…那我来找你喝酒,不介意吧。”



敖烈当然不介意。

白龙没问他为什么姑娘大喜的日子还一脸惆怅,也没说啥安慰的话,只是把凳子搬近了一些,变戏法儿似的从怀里掏出几个白玉瓶子,把这龙宫的佳酿摆了一桌,陪着他一盏一盏地喝。可敖烈没成想,酒才喝到一半儿,对方竟然眼角滑下一滴泪来,那么一道水光亮晶晶地溜进酒杯里,打出一个小小的漩涡。

号称千杯不醉万杯不倒的西海三太子脑子嗡地一炸,被那个漩涡晃得晕了头花了眼痒了心。他鬼使神差地,竟伸出手帮垂着头咬着嘴唇的混沌抹了抹脸。对方头发散着挡了半张脸,湿漉漉的睫毛擦过他的手背,接着抬眼瞅了他一下。

敖烈心虚了,他转头连灌三杯酒,呛得自己咳嗽起来。



“那臭小子……有什么好,哪里配得上我家丫头。我家丫头又好看,又聪明,又勤快能干……”

好看是挺好看,聪明也挺聪明。可勤快能干?就丫头那个小性子,被你惯得没了边,十指不沾阳春水,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是哪门子的勤快能干?

“……才认识几天,就非得嫁他?”

自你们搬过来就认识了不是?我都记得,这俩孩子打小儿就在一块玩,这会子又变成才认识几天了?

“傻丫头不知好歹,这么一嫁离家可就远了,以后受了委屈找谁哭去……”

呿,能受哪门子委屈?我看平时都是那小子被她欺负……再者说这是哪门子远了?不就是花轿一拐弯儿嫁到隔壁了吗?

——敖烈只敢在心里说说,面上还得装出和混沌一样的沉重,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


“……不成,我得把丫头给要回来。”

混沌念叨着念叨着,突然蹦出来这么一句,猛地站了起来。


敖烈先是被那翻倒在地的凳子响吓了一跳,再瞅混沌脸上透出层红,便知道他是醉了。见他拔脚准备向门外走,敖烈叹了口气站起来把混沌拉住,没想到他脚下一打晃,便向后栽进自己怀里。

敖烈还没来得及心头一漾,对方又一个回身蹭过来,直接搂住了自己的脖子。

他把头靠在敖烈的肩膀上,闭着眼睛,呼吸满溢着酒香。


发丝是软的,皮肤是凉的,气息是热的,脸颊是潮的。

西海三太子觉得,自己这千百年品过而未醉的酒,在这一瞬间一股脑儿地反上劲儿来,轰地冲掉了自己的天灵盖儿。



敖烈本还担心,这尝到分别滋味儿的家伙可别是把自己当成了他家丫头,硬撑着要守着点儿君子的规矩。可那醉鬼偏生揪着他的前襟不放,把他抱上床,他便勾着自己的脖子不撒手,把自己也向下带去。

这会子敖烈倒是听清了——呼吸交叠间,混沌迷迷糊糊叫出口的,竟当真是自己的名字。


那便还有什么可说的?白龙嘿嘿一笑,抛了外衫,伸手放下了帐子。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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